当冰冷的剑锋划过颈项的时候，他也许会记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寒冷的清晨，就是在那个清晨，他的母亲，一个在风尘中挣扎的青楼女子，以爱的名义切下了他的第六只手指。“天生的异种，连当个凡俗人的福气也没有。”女中豪杰如李碧华也忍不住这样叹息。而这个叫做小豆子的九岁男孩也就此展开了他辉煌而凄美的人生悲剧。 

　　十年后，历经重重磨难的小豆子成长为色艺双绝的一代名伶程蝶衣。童话里的公主和英雄们历尽艰辛后，总是终成正果。蝶衣的人生似乎也出现了光明。有京剧.有舞台，有霸王，有虞姬，还有小楼，他满足了，他本来就不是欲求很多的人。然而生活从来都不是童话。蝶衣的幸福也注定不会长久。菊仙和袁四几乎同时闯入了他的生活。菊仙拼命要把小楼从他身边夺走，袁四则一心想把他拉入自己怀中，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两个达成了共谋。秉乘了母亲性格的蝶衣，外表温柔秀美，内心却刚烈而倔强，四的金钱和权势，对他不成问题。然而，段小楼并不是一个能承受他的爱的人。与理想主义的蝶衣不同，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不敢也不愿越雷池一步，他喜欢的是随机应变，是随大流。所以，当代表了现世的烟火的菊仙出现以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蝶衣和他的英雄美人的梦想抛诸脑后。这对蝶衣来说毫无疑问是致命性的。他倾国倾城，却唯独没有倾倒自己的师兄。风华绝代又如何？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台上英雄美人，千种风情，万般旖旎，台下终是一无所有，没有娘，没有师兄，也没有霸王和虞姬。本以为满眼热春光，却原来似这般姹紫嫣红都开遍，也不过是付与断井残垣。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虞姬在一个辉煌的时刻不想活了，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却没有这样的福气，掣起剑却又被喝住：“这可是真家伙！”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真家伙？“当年若有这剑在，你就是皇后娘娘了。”那时候，小楼不就是指着它这样说的吗？为了报复，更为了这把剑，他成了袁四的入幕之宾。当他把自己用屈辱和肉体换来的剑送给小楼的时候，醉意朦胧的段小楼仅仅吐出了两个字：“好剑！” 

　岁月最终带走了所有的是非与恩怨。尘埃落定之后，追首前尘往事，坎坷的浮生，破碎的梦想，全非的人事，不变的唯有心中那份执着，蝶衣也许会欣慰地看到，段小楼从来都不是霸王，他只是千万凡人中最平凡的一个，袁四也不是，他只做得半个霸王，真正的霸王其实是他自己。他是虞姬，也是霸王。霸王从来没有加过姬，姬也从来没有别过霸王。 

　蝶衣最终选择了一个喜欢的时间和地点，用自己毕生钟情所寄的那把剑为凄迷华美的人生划上了句号。他已经历尽了尘世的悲欢，阅尽了人间的沧桑，他的生命也已经绽放出最璀灿的光彩，他没有什么牵挂了。 

虞姬死于无奈，菊仙死于绝望，而蝶衣的死仅仅是因为这凡俗的人世无法承受这样的纯真和美丽。他生而为艺术的精灵，命中注定只能独舞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