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Tap，连续发射两次。 

1． 
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目的只有一个，开枪。 
思考，是举枪之前的事情，无数画面浏览过脑际，却发现根本没什么可想的。当你把枪端起来，犹如宝剑出鞘，接下来惟一的动作便是扣动扳机。周遭的风起云涌飞沙走石是别人的事，此刻与你毫无关系。如果你犹豫了，那只能说明你失败了。一次犹豫就是一次的死亡，毫秒可以胜过万亿个轮回。 
所以要请你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看着靶吗？不。看着枪。枪会带你去到你想去的地方，它是有生命的。前方是什么，如果眼前只是一片模糊，也大可不必担心，trust it，有时，枪要比人可靠。不过，我并不想撕杀得太紧，从容处之好了。 
怎么，你害怕了，为什么迟迟都不下手。你的四肢冰凉，夹带着颤抖；额上沁出的汗珠，逃不过我的眼睛；满脸的懦弱，见了就叫人憎恶。如果你根本不打算开枪，到这里来做什么？既然你已身在此处，就别无选择。这里不通往任何地方，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子弹一旦上了膛，那火药的浓烈就要在所难免，再有血腥的调味，胜过玉盘珍馐的美味。谁说人不是嗜血的动物？血管里流动的尽是诱惑。也许找个机会大开眼界，你便也会爱上这种感觉。惊慌失措地把枪塞进皮囊，嘴角却掠过一丝冷笑，不为人知的秘密，快乐也往往叫人痛苦。 

２． 
人群已经混乱了。有人失控，把枪口指向周围。他一心求死，生命业已走到尽头，死亡是个解脱，他只在暴力地请求。苗已端起了枪，故作镇静，也难掩极度的恐慌。射？还是不射？一大团的疑问碰撞地球。“你，不要激动，把枪放下。”也许有话好说。苗是预备要这样讲，他在努力安定别人，也在努力安定自己。结果他并没有能安定了谁，手中端着的枪一开始就只做装饰——自慰的东西。是的，他不射我，我也不会射他。 
他颓然倒地，眉心处洞穿了一个血口。红色液体喷淋而出。危险刹那解除，只有苗举枪的手依然僵在那里。不是苗射的，没有概率的事。一旁的Rick正把枪放回枪套。究竟谁是枪王，已经不言而喻。为什么还要等到三年之后？ 
医生说，是不是觉得有愧疚？其实这不关你的事，你没有错的。如果你不开枪，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没事的，这样的情况不会太久，你很快就会好的。 
是的，没必要愧疚。他的枪从不见血，这是第一次。但早晚会习惯的。可是没有告诉医生，他竟觉得这样快乐，前所未有的。不知是笑是哭，只满脸的陶醉。像一头才学会自己捕食的狼，仿佛一切的自立刚刚开始，起了个头，自己却已经变成了危险的动物。 

３． 
Rick刚出场，就已经看到了他的归宿。电影再有曲折，也缺少悬念。 
不过也许，还应该体会一下其中的苦楚。 
吸血的魔鬼长时间找不到猎物，是要痛苦万状，难以自拔的。而人一旦打开了嗜血的阀门，同时道德的良心又不断想要将它关上，情况也大致无二。一边是本性里汹涌澎湃的欲望，一边是社会奉行的善良与正直，两个自我的交战，似乎要将人从头劈开。他躲在厕所，独自悲鸣。 
门外，是一个女人在流眼泪。莲几近要举起手枪，帮他了结一切。但是举起了，不动，就再也没有开枪的可能。纵使他背对着她，知道她的意图，也不想阻止，放松了身体、阖上双目，全都交给命运的审判。可是终于下不去手。女人是心软的动物，丢了枪，就只想抱住他，最心爱的男人。于是一心一意地跟从，别无他想，无论他做什么。 
莲说，不要当他的负累。可是她错了。女人一旦忠心，就已成拖累。可能只有水性扬花才能让男人无牵无挂吧。诚实一点，如果我是莲，我也要拿起枪——当然不是对着Rick，而是要与他并肩，向一种执著挑战。Rick的爱是血，莲的爱是他，不想成为负累，方法绝不是明哲保身。 
他的血性终究击败理智。开始肆无忌惮了。杀戮，是最快活的行为。都是Double tap，洞穿眉心，同最初一致。残忍吗？或许更人性呢，立刻毙命，没有血渐渐流尽的捱延痛苦。他原本是警察，现在却成了缉捕的对象。可他连自己都放弃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一切都只为欲望服务，恣情纵性地发泄，像个孩子那样，完全不顾后果了。 

４． 
苗一直是好人。不忍心开枪的好人。他也许只是不知道自己内心潜伏的危险，没有被释放，不代表不存在。 
Rick不能逃掉，最终的决战定要来临——非如此电影不能完整。自苗走进商场的一瞬起，就是在与Rick的告别仪式的揭幕。 
终于到了两枪相对的境地，这回，大家都会开枪。气流颠簸，时间暂缓，毫秒成了万亿轮回。 
子弹从枪口里飞出，进入到苗与Rick的血肉之躯。宿命一场。谁都拦不住。 
最残酷不过面对面的血拼。双方全都在劫难逃，好不过用枪对着自己开。如果这不是一部电影。 
Rick终于要被好人苗击毙。结果不过是个交代。好人苗得坚强地活下去，用平稳的呼吸、空白的头脑，保全性命，也保全这世界上正义不倒的传说。 
我所关心的，是Rick跌撞着走出去时，在想什么。他的枪？他的莲？他的罪孽？还是他自己呢？猜想还是沦于猜想。事实竟然没有人知道。张国荣的眼神依然要透露些什么，只是显得有些深不可测。这种模糊的深刻仿佛似曾相识，是人到终时的幡然回归，抑或是偏执到底的一丝惘然。可是又有谁还记起三年前的比赛呢？它是起因，但结果却是要将它遗忘。谁胜谁负，三年前可能有定数，到了末，却又收敛尊容没了头绪。Rick开枪了，苗也开枪了。开枪就是胜利。 
到底，每个人都是动物来的，对血情有独钟。摆出一副冷漠样子的也只是暂时，未到时机罢了。在这上谁都清高不了。 
或许他们两人都赢了，也或者相反。这种比赛有意义吗？连我都能对靶放枪。 

5． 
这一篇显然重复太多，重复声明我的立场。再看的时候有点好笑。可是我想，如果我来安排，必也会怀着拯救的胸怀，善恶分明，终有因果的。这是人脱不了的定势，因而我们才并不太疯狂，社会才得以安定。 
但回到最人本的角度看，Rick才是诚实的，诚实得甚至过分，诚实得屈服于自己的身体。其实，人性，从不比兽性优越，两者或许根本就是同一样东西，当初的误会才将它割裂。也所以才要苦苦纠缠了几千年，弄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有这样那样的野蛮行为，不明白动物也会含情脉脉地通了人性。最后，这些问题原来自不成问题地简单而又简单。 
文明，有时是一种嘲笑。而博大的爱，在人类中从不曾存在过。 
说这些未免沉重，话题也够冗长繁复，我已无意追究。 
可是，我要问的是，当一簇火药穿过身体，会不会也能听到风吹的声音？□ 

0:35 a.m. 
2002.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