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青海原荒波
-- 发布时间:2002/12/1 21:06:35
-- 《给远去的痛》下
《给远去的痛》下 青海原荒波 四年后我毕业,在北京找了份不错的工作,那时候她念高三,该考大学了。从私心来说我是特想让她考到北京来,一方面我们能在一块儿,再者这样我也能好好照顾她。我试探着问了她几次,可她始终没表态。后来我想着还是别干涉她了,随她的高兴吧。她那阵儿特迷上网,我们在两地也常用Email和OICQ联系,她三天两头给我发信,只要接到她的邮件我就特开心,可有的时候我故意不回或者挑她不大会立刻看到的时间段儿回复,虽然这样让我心里头挺不好过的,可我怕她太着迷耽误了功课,那样的话我可太罪过了。我知道她明白我的心思,有次在Q上她跟我说:秋水,这天底下你最疼我了,只有你是什么都不计较,就一个心眼儿为我好,有时候想起来我都直想哭。我说宝贝别哭,我不是说了照顾你一辈子嘛,说话不算数,那还叫人吗!她在那头好长一阵儿没答话,我以为她掉线了,正想问的时候她发过来一句:我对不起你,秋水。我像平常那样笑笑,笑完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于是噼哩啪啦地开始敲字儿安慰她。我说小傻瓜你胡思乱想什么!你哪点对不起我了,再说我就是喜欢对你好,情愿照顾你不行吗!我就愿意疼你,给你做这做那我高兴,怎么着。你开开心心给我过日子就好,什么谁欠谁的谁负了谁的,又不是做买卖讨价钱,小东西你甭一天到晚算计那个!那晚上我在Q上哄了她好半天,下线后又抱着电话给她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凌晨四点多才把她给哄睡了。幸好第二天她没课,我可够呛,偏赶着加班,一大早六点钟爬起来到公司,撑着眼皮折腾一天下来,没把我给困死。 过了年她就进入最紧张的高三下半学期了,从“黑七月”之前我都没断了跟她和她家里联系,叮嘱她生活上的杂事,给她寄复习参考资料,为填报志愿学校专业选择之类的事儿到处托人打听消息。那个夏天她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考得还不错,第一志愿是上海的一所大学。说实在的我那会儿是真为她高兴,可也真有点儿遗憾,本来我确实是想让她来北京的。九月高校开学前我专门跟公司请了假,送她去学校报道,顺便带着她上北京我那儿玩几天,然后又飞到四川云南一带旅游,疯玩了一大圈儿。那一趟大概是我们俩最快活的时侯了,我第二专业的摄影没白学,光在昆明大理那边儿就咔嚓掉十来卷胶卷,绝大部分都是给她拍的。到学校以后我花了一天时间跑前跑后帮她安置好报道手续床铺行李之类的杂务,她们寝室同学包括同样来送新生的家长全以为我是她姐,一南方妇人就在那不停跟她说小囡你好福气咯,你姊好疼你咯,我听着光笑,她也笑,表情挺得意的。第二天她没事了,就去车站送我,我上车的时候她哭了,说舍不得我走。我一个劲儿地抱着她亲她哄她,根本不管路过的人都在好奇地看我们。车开动了好一阵,我还扒在车窗旁边往后看,她没走,一个人站在那儿,不停地抹眼泪,那可怜样儿让我心疼得不行。 火车上我拿着手机跟她一会儿一个电话,她说有电话真好,听着我的声音就觉得好像还在一块儿呢。我们都笑,想想我自己也觉得好笑,又不是没分开过,还闹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就说宝贝你给我好好学习好好玩,把自己照顾好,别让我担心。她娇嗲地说好的秋水你别担心哦,宝贝最乖最听话了。我就笑,说我知道你乖,我还跟以前似的疼你,放心。 回到北京,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样儿。我们用电话、Email和Q联系着,天天能收到她那里来的消息,我觉得很满足,好像她还在我身边。 二十五岁那年,我辞职做了个自由设计师,同时还出版了自己的画册,干得挺不错,在圈子里有了点小名气,手头也颇有了点积蓄,事业上算是很顺利,但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爸妈终于离婚了。他们分手还属于比较客气的那种,我妈打了个电话问我的意见,我说你们随便,早该离了,二十多年冷战谁不搭理谁,还非得对外装着恩恩爱爱的,图个什么来着?也不嫌累!我妈沉默了半天,然后转了个话题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事了,我跟你提了多少回你都不当回事儿,到底打算怎么着?我嗤地一笑,说我不急你急什么,大不了独身过一辈子拉倒,还省了多少闲气。我妈听了也没再说什么,过不多久他们就离了。那会儿她刚上大二,这事儿我没跟她说,不想影响她心情,倒是她妈在电话里跟她提起了,她很关心,当晚在线上问我,我说离了就离了呗,像他们那样儿的,早离早干净。我就搞不懂,明明早过不下去了,还拖着,不把自个儿跟人家都折腾够了不过瘾不成?她沉默了好久,我知道她肯定在想她爸妈的事儿,她爸那人平常还不错,就是好喝酒,一喝多就乱发脾气打人,然后她妈就哭着骂,砸东西。两人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可就是谁都不肯离婚。她跟我说她最讨厌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苦笑着敲出回话,你爸至少不喝酒的时候对家人挺好,可我爸呢,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好了不说,连人家的肚子都搞大了。没等她再回答,我说算了算了,别提这些丧气的事儿,随便他们爱怎的怎的去,我有宝贝你呢。她说秋水我最喜欢你了,我一辈子做你的宝贝,有你在我最安心。看着她敲出来的这些话我心里真是热乎乎的,特熨贴。 不久后就到了她生日,我送了她个手机做礼物,她一开始很犹豫,说太贵了,不能收,我说不行,非收不可,这是为了方便你跟我随时联系用的。她说秋水你对我太好了,我怎么报答呀!我说傻丫头,你开心就好了,我是图你报答才对你好的吗?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秋水,谢谢你,这是我今天最高兴的两件事了。我笑了,说那还有一件是什么呀,她顿了一下才说,我暗恋的人今天终于跟我表白啦!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在那儿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那句话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充满兴奋过,甜蜜又有点娇羞,我听得出来她有多开心,那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高兴。谢天谢地,幸好是在电话两端,她看不见我当时的表情。我整整两分钟没说出来话,最后意识恍惚地说了声“哦。” 她在那边兴奋地跟我滔滔不绝地说着:秋水你高兴吧?我知道你肯定高兴的。咱们俩都是LES,别看你从来没提过,可我早就知道了。我喜欢她两年多了,可一直不敢跟她说,现在好了,她终于承认喜欢我了!秋水你也开心吧!秋水…… 她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个人是她高中的校友,高她一届,在上海念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心要考上海的大学了。我握着电话全身都直发抖,从喉咙里到心里全是苦味。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痛苦过,那种痛苦是在一刹那间就淹没我,好像被爆发的火山熔岩活活埋起来似的,我当时真想痛哭一场,可眼睛是干涩的,一滴泪也没有。我真想说:宝贝,你让我整个儿的心都碎掉了。 这句话我终于没说出来。我实在不能不佩服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很开心(当然,在她听来是的)地对她说,宝贝我好高兴,你要好好抓紧她哦!她撒娇地说秋水我好想你,我想抱抱你,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只有你会真心为我高兴。 我笑了,这回是真笑了,只不过我自己都晓得肯定比哭都难看。那一天,我在电话里陪了她两小时,不停地笑,说宝贝我太高兴了,你终于找到幸福了,我没白疼你。我高兴,很高兴,真的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 放下电话以后我瘫在沙发上再也不想动一动,觉得脸笑得发酸,肌肉僵硬得酸痛。 就在那会儿电话铃又响了,我没动,不想接,可过不多久手机也叫了起来,一直响了五六分钟后,我投降了,接起来一听,圈里朋友打来的,硬要拉我去酒吧玩。我答应了,冲了个澡,换上最性感的衣服,化了个很精致的妆出门。那天晚上我们几个疯了一通宵,朋友都惊奇地问我说秋水,你今天怎么打扮这么漂亮,还一个劲儿地笑个不停,是不是有什么特高兴的事儿?我笑得喘不过来气,说是啊,我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了,简直高兴得要命。他们就都说那太好了秋水,我们陪你一起好好开心一下!我说好,我今儿特高兴,我请客!大家今晚玩儿命地乐! 那一夜真够疯狂的,我们从一家酒吧转到另一家酒吧,一路上还狂舞高歌,引得满路人直冲我们翻白眼儿,他们肯定当我们是一群神经病。反正,至少我那晚是跟神经病没两样。凌晨五点多我笑着唱着回到家,觉得全身都累得快要散架,一头栽到床上突然静了下来,一声也不想出,直到这个时候,眼泪才慢慢地流出来,悄没声儿地越来越汹涌。我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由着泪水肆意纵横地淌了满脸,浸湿了大半个枕头。 接下来的一星期我夜夜约人出去疯玩,每次都在深夜或凌晨才回家,躺在床上反正也是失眠。只要我一个人独处,脑子里就总是反反复复地响着她那句话,她那个幸福得已经要陶醉了的声音像把刀子,一次次把我的心给切碎,我头一次知道,原来失恋的感觉真的很痛。 对我心里这些事她一无所知,她仍然和我在电话和网络上联系,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从那天起她开始喜欢跟我报告她最新的恋情进展,她依然对我毫无保留,不管什么都和我说。有次她说她的恋人已经跟她做到C了,但是她觉得她的爱抚和亲吻没有我温柔。听到这些我觉得整个胃部一阵阵痉挛,心里痛得简直无法呼吸,可我还是笑着回答她说小傻瓜,这话可不能在恋人面前说,会惹对方生气的。后来她说她没想到这个呀,已经说了,然后她又说她的恋人很吃我的醋,总是喜欢追问她到底爱不爱她,谁才是她最重要的人。我说你别那么在意我,恋人什么时候都该是最重要的,别让人家觉得你忽略了她,你过得好就够了,看着你幸福我很满足,很开心…… 她总是很温柔很撒娇地和我说:秋水我觉得报道那天同学的妈妈说得真对,我真的好福气呢,你什么时候都那么疼我。我说我不是说了,疼你一辈子,就不会是半辈子,我这人要么不许诺,许下了就不会不算数。她说她好感动,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她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多痛。我嫉妒她的那个恋人嫉妒得发狂,可这苦我只能自己咽下去。是,我说过要干干净净地爱她,疼她一辈子,起码这件事我一定得做到了。我不能违背自己许下的话。 过了不多久,我一个搞自助旅行俱乐部的朋友跟我说新挖掘出来一条线,于是我们拉上几个圈里朋友,在四川藏区整整跑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仍然不能忘掉她,仍然一想起她就觉得痛苦,但投入到自然的山水当中,就觉得心胸开阔得多了,我对自己说,李秋水,你争口气,不是说过不图任何回报吗,她这么依赖你信任你,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你还想要什么?知足吧你!你不是说要照顾她疼她一辈子吗,天看着你呢!自个儿说过的话不算话,你还是人吗你! 从四川回来,我对她而言已经完全恢复到了高中时代的那个李秋水。心里苦还是苦,可我咬着牙也得笑。我下了死心了,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像这样子爱第二个人,既然注定了我得不到结果,那就得不到好了,我不再奢求更多,只要能这么照顾她一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今年她已经大四,该毕业了,我得好好想想帮她找工作的事儿,现在工作不好找,她想留在上海跟她的恋人在一起更难,好在我的人脉这块儿上混得还算不错,只要她自己肯好好努力,还是有希望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愿意看她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 从事实上说她已经伤了我,而且伤得很深,但是我不怪她。她没有错,我跟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恋人,我注定只能远远看着她,守着她,大概这就是命,我认了。 打开音响,放进一张CD,房间里响起伤感而悠扬的男性嗓音,是最近以来格外喜欢听的歌。 ——《给远去的痛》。 我想痛也分很多种,有些痛可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冲刷得渐渐远去,有些却会慢慢地沉淀下来,沉得越来越深,就像我。但是这也未必不好,等到我能把它深深埋在心底里的时候,至少表面不会再有伤痕,那么我也可以当它是已经远去了吧。 飞个吻吧,挥别远去的痛。 我李秋水到底还是个蛮潇洒的家伙,不是吗! 后记:这篇小文是我从姨妈那里听来一个真实故事后受了点刺激一气呵成的。文中的女主角是二十七岁,而现实中的原型已经四十四岁了,十七岁时她爱上一个小姑娘,照顾呵护她一直到她上大学,却在此时得知她早已是LES,而恋人不是自己。但就如文中的李秋水所说的一般:我答应了疼你一辈子,就决不会是半辈子,十几年过去了,她依然在履行着她三十年前的承诺,默默地爱护着那个永远都不属于她的人。这份深厚的感情,我想不是任何人都能够轻易做到的。所以谨以拙文一篇,纪念那某个令我感动的女人。因在下只有二十几岁,对四十岁女性年轻时代的生活细节没有把握做到刻画准确,因而文中的背景都是我熟悉的一些东西,关于这点,还请读者诸君明鉴。 (贴旧文一篇,支持新斑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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