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历史上像样的悲剧不多，霸王别姬是其中之一。
        <史记>，“项羽本纪” 载核下之围：              
        “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
若何？’ 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楚汉春秋>对此的补充是：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於是，虞姬拔剑自刎--为了将要死去的爱人。
           
       不久，项羽在和汉兵苦战中，把马让给战友亭长，徒步杀至乌江边。在重围的敌军中，他忽然发现了一张
熟面孔¾吕马童。他对吕马童说：“若非吾故人乎？”吕马童背过脸去，不愿看他。楚霸王继续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说完，拔剑自刎¾为了曾经是朋友的敌人。
        
       项羽二十七岁投身反秦革命，在“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 而“羽非有寸”的情况下，一双手打出
天下，在巨鹿之战中，在“诸将皆做壁上观”的孤立中，他敢於做出“破釜沉舟”的壮举，以一当十，把赵国的守将吓得“面无人色” ，因而大胜。
        然而，他在政治上的愚蠢竟丝毫不比他在军事上的勇猛逊色：活埋被俘秦军二十万的跋扈使他丧尽民心，
封竖子刘邦为汉王的轻信为自己种下祸根，鸿门宴上不开杀戒的慈悲又终於放虎归山。最后身死东城尚不开悟，大喊“天亡我，非我用兵之罪也！” 司马迁对这句话的评价是“岂不谬哉！”
        是啊！堂堂西楚霸王竟天真地一至与此，岂不谬哉？！然而，真是这种天真的真性情导致了他的大成功和
大失败，这性情中有勇敢¾¾使他率八千江东弟子杀出一片天下；有高贵¾¾使他“不肯过江东”，认为“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也无颜再见他们，所以，宁可把头送给老朋友；有傲气¾¾最后一战中为证实自己的实力，率二十六人杀入重围，只折二人，却杀敌无数¼¼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英雄！
       
       然而，这种真性情在政治风云的诡裔下，在有流氓手段的对手中，昙花一现的消亡了。成功的只会是刘邦
¾¾历史永远这么有趣。
       项羽失败了，原因极简单，因为他是一个悲剧英雄而决非政治人物，但是从我唯美的观点看，他比刘邦可
爱的多，正像我喜爱的永远是在赤壁之战中失败但能“横乐赋诗” 的曹操，而绝不是除了会说“为之奈何”，连一
句“乌鹊南飞” 也吟不出的胜利者刘备一样。
        给这悲剧画龙点睛的该是虞姬。
        霸王别姬的撼人心魄在于一种狂风巨澜之下的视死如归，这种浪漫情怀使虞姬在“大王意气尽” 的时候，
不独生，不后死，把死亡当做最美好的礼物送给了项羽，死给情人看，他真高贵！而高贵，正是指这种狂飙气概和世俗价值间所形成的落差。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美人！

<二>
        
        中国电影拍出高水平的不多，<霸王别姬>是其中之一。
        影片取<霸王别姬>为名，颇有深意：一方面，影片中的两个梨园弟子毕生钟爱的戏便是<霸王别姬>。全
剧以此为线索，另一次深意，便是我想在此揭示的。
        影片中最复杂但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当是程蝶衣。他无父母，自小柔弱，除了师兄的爱护，他什么也没
有。又倍受戏班毫无人道的刑法折磨，甚至被清末的老太监当作女孩子蹂躏过。因此他人格分裂，只寄情于师兄和唱戏，而当师兄被一青楼女子夺走后，他所钟情的只能是京戏一样了。为了京戏能传入日本，他不惜为日军头目青木演唱；抗日战争胜利后，拿他当汉奸审讯，别人为救他想尽花招。他竟毫不辩白，最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要是青木活着，京戏早就传到日本了！” ；文革时，别人问他对样板戏的看法，他竟不识抬举到不顾
旁人摇头示意，大讲京戏渊源，而样板戏根本不是京剧云云¼¼。菊仙说他人戏不分，是戏痴，戏疯子！而令他的灵魂痴与疯的这出戏正是<霸王别姬>，他分不清自己是虞姬或是虞姬是自己，他了解的仅仅是虞姬之死和霸王之死的唯美气质和从一而终的精神，但他永远不理解的是把这种气质和精神真的拿出来实践的结局只能是虞姬的下场----狂风般的殉情。
       於是，程蝶衣也殉情了。而他的死是在一切都结束的文革之后，在一片黑暗的舞台上，在戏曲达到虞姬
自刎，亦人亦戏的一刹那，他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真剑，做了壮丽的死。
       世事的沧桑在他柔弱的身上早已演尽，在那真剑出鞘的一瞬，镜头徒然停了一下，这一瞬他想到的该是第
一次看到“霸王别姬” 时的激动；该是几十年前一次为“国军” 唱戏引起骚动时，他驻立在人群中的茫然无助；
该是“文革” 被揪着头发检举师兄的“反革命行动“，而揪他头发的正是自己抚养成人的义子¼¼
       “霸王意气尽” ，为什么“贱妾” 不独生呢？
       然而，虞姬死了，用美人之身做了英雄的死。
       “本可过江东” ，为什么不再活下去呢？
       然而，楚霸王死了，用英雄之身做了美的死。

      程蝶衣也死了，也死于本可活下去的时候。但这种不苟活于非人间的奇情，正是高贵。
      他是美人，更是英雄，也应该有这样一个英雄美人的死。
      为英雄美人，我叹息，也为他们的气概和高贵。

                                                                                                    一九九四年二月七日

后记：这是十年前第一次看哥哥<霸王别姬>后的观后感，一直珍藏在我的书桌里，高中¾大学¾工作¾结婚¼¼
        如今，哥哥也走了，他如同程蝶衣一样，勇敢，高贵，傲气，唯美，如同程蝶衣一样从一而终，用最浓烈
         的色彩，做了一个让人刻骨铭心的死。这是哥哥生前最喜欢的一部电影，蝶衣也是哥哥最钟爱的角色
         之一，在哥哥“七七” 的时候，我想把它献给哥哥，虽然晚了十年，但我希望哥哥能看到。
          
        哥哥，永远怀念你！

                                                                                       二零零三年五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