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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蓝色海岸 -- 发布时间:2003/2/5 18:57:44 -- [经典品味] 霸王别姬(六)香港完整版 霸 王 别 姬 李碧华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在彩绘的虚假布景前,高脚几儿上有一盆常春的花,软垂流苏的幔幕,假山假石假远景。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上了点粉,穿青绸薄纱,软缎子长袍马褂,翻起白袖里。少年戎马,屐覆风流。 蝶衣瞅瞅他身畔的豪侠拍档,不忘为他整整衣襟。他手持一柄折扇,不免也带点架势。 蝶衣的一双兰花手,旧痕尽冉,羞人答答。----不过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种“表演”,就投入角色,脱不了身。 蝶衣问拍照的:“照片什么时候有?” “快有,四五天就好。” “记住给我们涂上颜色,涂得好一点。” “是是是。”他躬送二人出门,非常热切:“二位老板,又要南下巡回好几个城儿了。” “这回是戏园子张悬用的。” 拍照的更觉荣幸,哈着腰,谦恭喜庆:“二位老板放心---” 忽闻一阵汹涌的声浪,原来是口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令两张傲慢的脸怔住。 “糟了!”影楼中那朵谗笑惊惶失色:“定是那东洋美人的照片捅出漏子了!” 他急忙出去。 二人刚享用着初来的虚荣,不明所以,也随行。 大街上,都是呐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猛醒!反对不抵抗政策!” “抵制日货,不做亡国奴!” “还我山河!还我东三省!” 群情激昂的学生们,已打碎了玻璃窗橱,把几帧东洋美人的照片揪出来,撕个痛快,漫天撕下,正洒到两个翩翩公子身边来。 前面还有日货的商店,被愤怒的游行示威群众闯进去,砸毁焚烧。穿人字拖鞋的老板横着双手来挡,挡不住。 混乱中,一个学生认出二人来: “咦,戏子!” “眼瞅着当亡国奴了,还妖里妖气的照什么相?” 蝶衣望了小楼一眼,不知应对。 “现在什么时势了?歌舞升平,心中没家没国的。你是不是中国人?吓?” 小楼已招来一辆黄包车,赶紧护送蝶衣上去。 小楼催促车子往另一头走了。余气未消: “乳臭未干,只晓得嚷嚷。日本兵就在城外头,打去呀!敢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 读书人都看不起跑江湖的。跑江湖的,因着更大的自卑,也故意看不起读书人。什么家什么国?让你们只会啃书本的小子去报国吧,一斗芝麻添一颗,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国家何尝放你在眼内? 脱离险境,蝶衣很放心: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该怎么报答?” 黄包车夫也吁了一口气似地,防缓了脚步。拉过琉璃厂。 蝶衣一见,忽省得: “可惜呀,庙甸那家店子,改成了棺材作坊了,怎么打听也问不出那把宝剑的下落。” “什么?” 小楼的心神一岔,为了路上走过一个风姿卓越的女人。好色慕少艾,回头多看一眼,没听清楚。 “哦,”他转身来打个哈哈:“儿时一句话,你怎么当真了!” 蝶衣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只留神追看,什么也见不着。他不肯定小楼是听不清楚仰或他不相信。----而这是同一切过路的局外人无关的。但他有点不快。 黄包车把二人送到戏园子门外。 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的华灯,背后有极大仓皇但又不愿细思的华灯,敌人铁蹄近了,它迄自辉煌,在两个名儿:“段小楼”,“程蝶衣”的四下,闪烁变幻着。 小楼一指: “瞧,我们的大水牌!” 因学会自己名字,便上前细认。这“水牌”写上每天的剧目戏码,演员名单。小楼一找就找到个“小”字,其他二字,依稀辨出,便满心欢喜:“这是‘我’的名字!” 蝶衣也找到了。 是晚的压轴大戏是“霸王别姬”。 因细意端详,刚才的不快,马上置诸脑后。 “哟,怎么把我的名字搁在前边啦?”掩饰着自己的暗喜。 小楼也没介意:“你的戏叫座,没关系。我在你后边挺好!” 蝶衣听了这话,有点反应。---- 他说:“什么前边后边的,缺德!” 小楼被他轻责,真是莫名其妙了: “我让你,还缺德呀?” 他总是照顾他的,有什么好计较?一块出科,一块苦练,现在熬出来,谁的名字排在谁的前边,在他心目中,并不重要,反正一生一旦,缺了谁也开不成一台戏。 蝶衣伸手打了他一下: “我才没这个心呢!” “我倒有这个心呀,”小楼豪迈地拍拍他瘦削纤纤的肩头:“你不叫我让,我才会生气。” 班主一见二人,赶忙迎上: “两位老板,池座子汪洋汪海的,都伸着脖子等呐!” 又贴住蝶衣耳畔: “袁四爷特地捧您的场来了,您说这面子大不大?快请!” 小楼早已踏着大步回后台去了。这人霸王演多了,不知不觉地以为自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 催场的满头是汗,在角儿身边团团转。 上好妆的虞姬,给霸王做最后勾画,成了过程中的一部分习惯。密锣紧鼓正催促着,一声接一声,一下接一下。扮演马童的,早已守侯在上场门外,人微言轻,不响。 催场的向场上吩咐: “码后点,码后点。” 回头又谗笑: “段老板,这‘急急风’敲了一刻钟了啦!” “我先来一嗓子,知道我在就行了。”小楼好整以暇,对着门帘运足了气,长啸一声。 台下闻声,马上传来反应: “好!好!” 掌声在等着他。 终于段小楼起来了。马童自上场门一跳一翻,先上,戏于此放才开始。 池座子人头涌涌。 穿梭着卖零嘴的,卖烟卷的,递送热毛巾的,提壶冲水的---坐第一排的爷们,还带着自家的杯子和好茶叶。瓜子和蜜饯小碟都搁在台沿,方便取食。 更体面的包了厢座。 上头坐了袁四爷。 袁四爷四十多,高鼻梁,一双长眼,炯炯有神,骨架很大,冷峻起陵。衣饰丽都,穿暗花长衫马褂,闪着含敛的灼人的乌光。只像半截黑塔。 随从二人立在身后。一个服务员给砌了好茶,白牡丹。他没工夫,只被舞台上的人吸引着。 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 伸出兰花手,作试泪,弹泪之姿,末了便是:“待贱妾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答道:“如此说来,有劳你了---” 她强颜一笑,慢慢后退,再来时,斗篷已脱,一身鱼鳞甲,是圆场,边唱二六,边舞动双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一个濒死的女人,尽情取悦一个濒死的男人。 大伙看得如痴如醉。 袁四爷以扇敲击,配合板子。 “唔,这小娘子不错!” 随从见他食指大动,忙回报: “是程老板的拿手好戏。” 袁四爷点点头,又若无其事地听着戏。他在包厢俯视舞台,整个舞台,所有角色,就处他掌心。“她”在耍剑,人在剑花中,剑花在他眼底。 直至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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