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没空去看这场电影的，但是因为之前已先预买好票，所以就去了。原本是没空上来写些想法的，但是因为刚才在戏院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所以就写吧。 
     
     
     
    台湾年轻导演易智言的「蓝色大门」，是这届剑桥影展中我看的第三部亚洲片。听说今年五月在坎城影展曾引起热烈回响，「让法国观众们见识到了台北的青春、阳光与诗意」，国际新闻稿这么写著。 
     
    刚走出戏院，眼眶还有些湿润。向晚的剑桥街道已有凉意，似乎只有一个台湾人观众的我好想喊叫，就像片中的男孩在一开始的恣意狂呼，然后画面停格在发亮的蓝天白云。 
     
    整体来说，这是一一点也不「特别」的简单故事（类似情节大概每天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吧）。但动人的正是，虽不走偏锋、玩技法、洒狗血，只是单纯的电影元素融合、呈现，就能让观者产生共鸣，这对一年看上百部电影、什么奇形怪状「另类片」都通吃的影痴如我而言，还是感到惊艳无比。而对长久以来艺术商业两极分化的国片市场来说，亦是罕见佳作，且绝对「好看」、「不闷」（比起来，昨天那部也不错的岩井俊二新片「All about Lily Chou-Chou」，就略显矫情自溺、不够「好看」，经常让人有点「玩过头」的突兀感）。 
     
    如果要我用简单一句话来推荐这部佳作。我会说：透过许多精致的桥段设计，让一个不怎么炫的老套故事，却能收敛滥情浮夸的通俗剧元素，而呈现出一种绝妙的质感以及具深度的渲染力，打动各类观众。而这，就是导演的才情了。 
     
    电影的开始是全黑，两个高中女生L和M，在树下闭著眼冥想的对话。 
     
    「你看得到吗？」 
    「我看不到？！」M冷冷地回答。 
    「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嗯…我看到我老公…」L幻想著未来说。 
     
    朴素的钢琴乐音过场，流进画面的是少女L爱慕的男孩，他穿著花衬衫骑车穿梭街头的背影。盛夏的台北，路树上的蝉声不绝，阳光钻进每个生活细缝。 
     
    故事在师大附中校园与周遭日常场域中行进。美丽梦幻型的L每天都会跟帅气可爱型的姊妹淘M，诉说她对男孩的倾慕，她偷拍男孩的相片、收集男孩丢弃的物品、甚至以男孩用过的原子笔反覆写满一整本男孩的名字。某天午后，M被L要求、戴著L用男孩照片影印放大制成的面具，以「男孩」的化身温柔地与L在小房间里拥抱共舞。这场景让我好心疼啊！我很扎实地感觉到，其实是喜欢著L（但也困惑著）的M的复杂心情。 
     
    M决定帮L向男孩表白，不料男孩却因此对M一见锺情。「你要追我？我很难搞哦」M赌气地对男孩说。男孩虽耍酷但仍掩不住傻笑地站著：「我就是喜欢你嘛」。M和男孩开始以一种淡淡的默契「交往」著，而L则疏远了M。某一次，男孩喝完矿泉水丢弃瓶子的动作，竟让M红了眼眶。因为，她想起了L，那个曾经连男孩丢掉的宝特瓶都会捡回珍藏的痴情姊妹。 
     
    M终于忍不住，决定以「交换秘密」的方式，对男孩说出心中真话。就在单纯善良的男孩说出自己还是处男而且尿尿会分岔之后（哈哈）；M羡慕地说「你的秘密如此简单，真是幸福」，然后M坦承，自己一直喜欢著L的事实，希望男孩与她分手。因为，「我没办法喜欢你，我喜欢女生，我喜欢L」。更令人心疼的是，那阵子压抑而孤独的M，总是跑去某片写满「某某某我爱你」的涂鸦墙壁，用力地写下「我是女生，我要爱男生」。甚至，她还要求男孩和体育老师吻她，希望那一吻能将她从同性恋认同的挣扎中拉回「正常世界」。 
     
    L主动来和M修好，并央求M正式帮她牵线。M痛苦地答应，硬著头皮把男孩找来介绍给了L。和M分手后已经烦躁了一阵的男孩，有些生气但仍有风度地陪了L一天，但最后仍告诉她无法与之交往。L绝望地烧了先前的「暗恋珍藏」，但在最后一刻还是后悔地扑火。L继续在笔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写著男孩的名字，然后突然负气地改成写「木村拓哉」，在书桌前哭成泪人儿。至于男孩，找了M来狠狠地数落她一顿：「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何要这样做？」 
     
    在某一个体育课偷懒的午后，M突如其来地吻了L。L没说话、表情木然地离开，重回同学跑步的行列。M当晚硬是依在妈妈身旁睡，妈妈猜测她是失恋了。似乎没错，但对象不对，妈妈以为是那个随和善良的男孩。 
     
    「爸死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M问妈妈 
    「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活下来了嘛」 
    「能『就是这么活下来』啊？！…好希望这时候快点来临」M喃喃自语。 
     
    故事的最后，男孩眼眶微红却又见见地笑著告诉M：「我只想跟你说，如果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或更久之后，你开始变得有点喜欢男生，请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看著依旧是花衬衫飘扬的单车背影，M不禁微笑起来。在朴素的琴声，蝉声、车声、微风轻吹树叶的沙沙声、公园里孩童的嬉闹声之中，M淡淡地说了一段末了的独白，释怀的独白（我记不得细节了，因为当时自己竟已泪如雨下）。 
     
    而片里片外一直存在的那些阳光，彷佛持续地渗入这个年轻城市的肌理、与年轻族群的生活，并逐渐光合作用出一种略带轻愁的豁达，以及某种「韧性／任性」。于是，M也好、L也好、男孩也好；异性恋也好，同性恋也好；导演也好，观众如我也好，就算在戏里戏外都曾为某人为自己流过泪，似乎也将快速蒸发。在每个人追寻自我认同的辛苦路上，幸好还有你或你或你的了解与伴随，因此而有了「就这么活下来」的神奇力量。 
     
    我很羡慕更年轻这一代的小朋友们，终于有人诚恳实在地用电影拍出了你们的秘密，那些每一世代都有的埋藏心事。而无论在银幕的里或外，或许，那些不安、旁徨与无助的秘密记忆啊，除了从他人温暖的支持中捉住一丝丝认同的慰藉；剩下的某种痛感，就让微风来抚平吧。 
     
    走出深蓝色的门，有片浅蓝色的天空。 
     
     
     
    PS. 感谢易智言导演和背后的推手焦雄屏，让我再一次对台湾电影感到骄傲。更希望这部片很快就能在我们自己土地上映演，到时让我们一起相约戏院，来笑、来哭、来取暖。 
     
    PS2. 因为多数人大概都还没机会看到这部片（此次在剑桥播出也是「英国首映」），所以我就没在这篇文章里，仔细写下我对片中多处诙谐精巧细节的致意。相信以后还有机会更深入来谈的。此外，还要特别提一下两位首次出演电影的年轻演员陈柏霖和桂纶镁，实在很有型，又相当自然写意（说到这我忍不住要吐嘈一下杨德昌「一一」里的年轻演员，实在有点太矫情造作。不过，这应该更是导演的问题吧。坦白说，比起来，近年来也尝试想拍出年轻族群样貌的大导演杨德昌和侯孝贤，实在就显得包袱过重而文胜于质，经常只让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