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一期的《收获》上，听说刊载了一篇还不错的同志小说。没去看。网上有太多好文字，浮出水面的，多只是冰山一角。但《收获》此举，在传统文学也像是踏足南极冰原禁区。
　　除了《东宫西宫》的剧本，同志文字先前还只存在于隐秘的世界，不管网络上《北京故事》实际比《第一次亲密接触》点击率要高出多少倍。据说当初安妮宝贝的文字在《收获》上发表，就是传统文学向网络小说示好的一个标志。这次，也将是传统文学态度平和开放的开端？ 哪一天，冰川的美丽，也将解冻浮游直至“伤花怒放”？

　　从只能在刻录盘上看到的《东宫西宫》，发展到每出现一个版本就销售一空的《蓝宇》；从这个含含糊糊语焉不详的明星性取向，到振臂高呼或者勇气陈词；从只有一个李银河到越来越多的研究者……水至清无鱼到浑水摸鱼到所谓出淤泥，社会似乎是越来越涵容宽广。

　　解冻了。所以在卡拉OK里，那香港人尽情唱张国容的歌，《左右手》、《怪你过分美丽》……大家看到两个男人--香港同胞和北京人民--言谈甚欢，无谓微笑的也好，鸡皮疙瘩暗掉了一地的也好，都不约而同做见惯不惊状。

　　水边俊美的少年神会爱上自己的影子。美丽的男人会爱上自己的同性，像爱自己多一点。左手爱右手，是别人习惯，与你有什么相干。对立面的反应，在想当然的想像中，轻乎其微。

　　但是，关于同志，多数人只是听说、知道、本能反感、理论不排斥、等等。他们、她们狂欢和痛楚的世界，我们看不到。透明如初生般、柔软如婴孩般、冷酷如毒蛇般的情感，我们不知道。醉生，梦死，隔了遥远的距离，你坐在一个同志面前，你说，我无法理解你。

　　爱情。在卡拉OK的两个话筒边，唱两样爱情。同**异**，抵死不过同一件情感的华衣。朱天文《荒人手记》看到初始的几段，就可以唏嘘。天地茫茫，万物为刍狗；色相驰骋，分裂在边缘。记得她写：我们的世界，狂野又荒凉。

　　狂野又荒凉么？外人怎么理解，也是无干。从冰冻到解冻，在屏幕前窝着的自己就经历了两季，在《男孩不哭》后冷冻了身体，从《玫瑰少年梦》中又试图解冻。

　　《男孩不哭》里线条硬朗的布兰顿，在“他”的身份里一直软弱，但从未落泪。他努力融入陌生的团体、朋友群，出手救了简丝特，去科布，和尊与汤一同喝酒吸大麻，抱简丝特的孩子，为拉娜母亲拍照，开飞车听从尊的意见试图摆脱警察，被他们认同，被尊叫做“兄弟”和“手足”……狂野的是仿佛电视肥皂剧般的青春生活，荒凉的似乎只有不时出现的，带有奇幻色彩的天空、公路和高架线。**完美和身份败落后，却煎熬在地狱之上天堂之下，“他”或“她”几乎注定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也必定为另外50%强的人不理解。

　　拉娜：“我讨厌自己的生活。别望着我的笨屋。”
　　布兰顿：“我只是望着你。”

　　两个人世界会简单如一，周围却没有遗忘你。布兰顿被叫去警局拘留，身份是清晰的“泰娜布兰顿”，旁边警察也清晰无误地叫“小姐”。从开片就有人狂燥砸门，暗示，时刻都有人从美梦中敲醒他，告诉他，你是女孩。

　　是不是人们面对同性恋都有“去矫正”的本能？所以表哥总劝布兰顿，正常一点，关键是别再找女孩。如果这不可抑制，就像布兰顿给简丝特留言返回的字条，也是用左手写就，都是本能，不受理性控制，惹上的，将是无端监牢之祸。

　　拉娜，敏感、独立、善良、悸动，被吸引，从前以为他是帅气男孩，现在“就算你是猴子，也要先保释你”--她和布兰顿的手紧紧扣在一起，隔着冰冷铁栏，传递温度。对比周围死气沉沉罪犯，两个女孩保释后奔向门外的轻松脚步，依稀显示自由的影子，门外公路延伸下去，奇幻光线组成的面，将是广阔世界。布兰顿，这男孩坚强、坚定、保护自己爱的女孩，曾说自己理想是做空降消防员，**去田纳西的孟菲斯，他怯弱闪避，他勇敢面对，他不哭。

　　荒凉么？现实入电视剧的场景中总穿插超现实的空镜，像暗示。布兰顿说对拉娜说，我是女孩，我没有做模特的妹妹，我对你说了谎。但我们可以开个汽车屋，做烛光晚餐，邀请简丝特、姬、你妈妈，也可以邀请尊……不久之后，仿佛脱离了肉身的布兰顿看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下曝光，大雨之夜被“好兄弟”恩和汤强奸，被警察局警员逼问到底是被插了哪个洞，被对待成怪物，无人怜悯，21岁的青春打上烙印，对，会有人时刻提醒，你永远不是男孩。

　　荒凉么？布兰顿让拉娜选择可以今日走也可以日后走，枪口指到脑门时微笑起来，“到了最后，我像什么事都做对了。我倒了，又起来。”男性角色被质疑，内心的恶魔被召唤，恐慌的恩和汤在杀人之后，陷入更加恐慌的黑暗，而布兰顿和拉娜呢？“孟菲斯真的不远。”

　　《男孩不哭》，女导演皮尔斯执导，改编自1993年轰动一时的真实事件，纪录片拍过。片中布兰顿在男女角色里困难挣扎，被外部唾弃与“惩罚”，斯万克在现实里说，后来我和丈夫做爱都有困难。字幕浮上来的时刻，同屋还是惊奇地问，原来这是真事？

　　左手、同性，爱的对立面冲突时候显现如此激烈，冷，冰冷，有如中世纪的黑暗和残酷。

　　深呼吸，胸口沉闷，我说自己被冻住，不得动弹，有人建议，那么去看7岁儿童的幻想世界。女孩的梦和衣裳，艳丽色彩调和冷感，那可以解冻。

　　也许吧。《玫瑰少年梦》用搬家车后公主裙装的飘落打断了拉德威斯的想像，但依旧给了一个瑰丽的尾巴，假小子女孩和他互换了衣服，失魂的妈妈掉进广告牌里，发现再坚持就会失去自己的孩子，所有人在到达临界点后趋于平衡和理解，大人儿童同性异性都极尽欢颜。

　　这样结尾，是冬天温暖的水瓶，是拉姆电视里美丽的神仙和广告牌的神奇，是跟着歌曲可以和祖母跳舞的孩子，点亮了寒夜温暖的火炉，形虚，微热。7岁，“我们在找回自我”，枯茎男孩的称谓却让拉德威斯胆战得全身发冷，“告诉我我不会下地狱”--夜，我坐在屏幕前，再次感觉到有些冷。左手爱上右手，当事人缠绵悱恻于私己世界，旁观者骚动恐慌，社会责任责无旁贷地砸落下来，原来依然是水火不容。

　　瑰丽、平白、温和、剧烈、长久、短暂……同志的“同”在常人眼里总归是“异”，凶残冷感的《男孩不哭》和温情美梦的《玫瑰少年梦》都是如此。洋娃娃、红舞鞋、***玫瑰色口红和翡翠耳坠、一级一级艰难走下的楼梯，出场时被目瞪口呆的父母称为最爱开玩笑的儿子，拉德威斯，喜欢上了杰姆，一个愣头愣脑的小男孩、父亲老板的儿子，一个不喜欢和女孩玩而喜欢和自己玩的男孩。“如果我不是男孩就要和他结婚”--有如晴天霹雳般打乱了大人们出场时礼貌而秩序的世界，父亲总想暴躁地告诉他什么才是正确，心理医生要引导他回归本位，杰姆的妈妈看到他们结婚游戏会昏厥在地，拉德威斯的妈妈则愤怒地拉着他走出大门。所有人的敌视，眈眈注目，冰冷，孩子的美梦轰然坠地。

　　终归是孩子，拉德威斯终于想像出上帝的谬误，自己XX染色体中的X被弹落进垃圾桶，才有XY的错误。“我要找回我的X。”执拗地，伴随悲剧的发生，父亲被免职，在剧院里被驱逐，学校收到22个家长的联合签名书，搬家，邻居们都扭转身子装做无视。但是这样色调明亮的片子，谁真的忍心让黑暗延续？暗自盼望奇迹的发生，像那个镜头里，他飞翔在天上，金光闪烁，快乐无边，和他喜欢的仙女、和他喜欢的男孩在一起，俯瞰脚下童话世界般的小城镇，人们都礼貌、活力、温暖，不指责他，不干涉他，他的喜欢无关社会、不打扰家庭，就不会掉落到地上。

　　他只是不同。可他还是上帝的宝贝。我开始怀疑，是他打扰了谁？还是他干涉了谁？他的作为不能原谅？条件反射般的恐慌反击，真的有必要？而这反击，真的“有效”？

　　“你们全都不同，你们必须接受人们的各种生活方式，并互相尊敬。你们现在的年龄，仍在全心的搜索”--拉德威斯的老师的话，终于让我被《男孩不哭》冷冻的心，在初秋的夜里温暖起来，在三尺冰层之下，悄然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