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蓝色海岸
-- 发布时间:2003/2/13 17:59:54
-- 爱人墓地(中)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精打采的。上班提不起精神,去玩提不起兴致。整日失魂落魄的象病了一样。 今天下班又晚了一个钟头。我在56路车站等了半天也没见来车,就打算走着回去。好在公司离家不远,就当散心。这两天心里一直很闷,我还对前天加班的事耿耿于怀。 到西门车站时,一辆大巴从站里冲出来,差点撞着我。站门口的保安大声呵斥我。我张嘴就回骂过去。骂街本来是我最鄙夷的一项运动,可今天心里烦,可以破例。 走到我家楼下时,我突然想找贾科喝酒,就站在楼门口给贾科打手机。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人,到楼梯拐角时好象是因为看见我了,又慌忙退了回去。我直接的反映这人是贼,就两步窜上台阶。一转身,看见明林红着脸站在楼道里。 我欣喜若狂的拉着明林上了六楼。我什么都没问,只要明林愿意住在这我就心满意足了。明林一脸卷容,晚饭后,我清理好房间让他早早睡了。 我把明林脱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扔进去之前我把每个口袋都掏掏,怕有什么东西被误洗。结果我找到两张揉的很皱的纸。一张是去青城山的车票,还有一张是那天早上我留给他的字条。我笑了。 早上我上班时明林还没起来。我在桌上留了早饭,就走了。早饭是我专门出去买的。一个人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匆匆忙忙赶到公司,早饭午饭一块吃。可明林来了,一切得有点变化。明林的身体可受不了那种没规律的生活。 十点过我往家打电话,明林说早起来了,早饭也吃了。我嘱咐明林中午到楼下的馆子吃午饭,晚上我大概六点回去。 下午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些熟食当晚饭。进家门时,我意外的闻到了饭菜香。明林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说:“回来拉,吃饭吧。” 我看买的熟食吃不着了,就打算放进冰箱做明天的早点。冰箱里除了我以前买的啤酒外,还多了不少菜,一定是明林去买的。 “你还会做饭呀?”坐在饭桌上我很惊讶。在贾科那儿时没见他做过,他总是买现成的吃。 “会呀。我从七岁起就给我爸做饭了。” “干吗你做?你妈呢?” “死了。生我的时候死了。我还有个姐姐,上小学那年她嫁人了。所以家务就都我做了。” “对了,你搬到我这跟家里说了没有?万一他们找不到你......” “不会有人找我的。” 明林垂下眼睛默默的吃饭,连喝汤都没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得病的?” “去年我们厂组织义务献血。我被选去了,结果查出来了 。” “厂里开除你了?” “没,他们知道这不是开除我的理由。可厂里每个人都很害怕。正好厂里岗位重组,没部门要的就下岗。他们就把我写到下岗名单里了。这样名正言顺。” “你家里怎么说?你病了他们也不管你?” “当然管了。我爸一再叮嘱我,让我以后别再回去了。我们一家都是机械厂的,让熟人看见很丢人。我爸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院子里,表示把我扫地出门,就是没扔我的存折。当时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我倒不觉得什么,起码我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看的上的,他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唾弃我。” “那你怎么过?没人帮你吗?” “有。我在朋友那里住了几天。然后我姐找到我,把她刚发的四百块钱给我了。接着我找到工作就搬到公司里住了。就是贾科他们公司。其实还是很顺利的。” “说起来你姐对你不错吗。打电话让她来看看你吧。” “不用了,她不会来的。她对我好是好,但还是害怕。给我钱时,她连我的手都不敢碰。她和别人一样,不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很可怕,沾上就死。” “那你那个朋友还有联系吗?” 提到这个朋友,明林的脸变的惨白。我不再往下问了,我猜那个朋友接纳明林时一定不知道明林的病情。后来的事不说也知道了。 吃了晚饭,我下楼租了两张碟子,办了张月租卡。平时我没什么时间看碟子,也不喜欢这种消遣。但我怕明林白天无聊。 晚上睡觉时,明林站在卧室门口对我说:“你哪天要是烦我了,直接对我说。我马上就走,不会赖在这的。” 虽然我尽量让明林住的自在,可明林对我还是谨小慎微。他把自己在这个屋里的位置放的很明确。我对他的每一样关心他都很感激,当作恩惠。我不喜欢明林把我当救世主看,也不愿意他把我对他的好当作同情。我只是没有办法明确的表达我对他的感情。我想告诉明林这叫爱,可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管他到底是什么心情,只要明林还在身边就好。 那天上班的时候同事小陈处理给我一只红嘴玉。他说本来是一对的,没成想让他老婆的宝贝阿咪偷吃了一只。他不敢养了,就拿来送我。我不太喜欢养小动物,但想着拿回去给明林解闷儿也好,就收下了。 我打电话告诉明林,明林说那种鸟要养就是一对儿,一只活不了。下班后,我专门跑了趟青石桥花鸟市场,给这只红嘴玉配了个对儿。 回到家,明林看见这对鸟果然很高兴。他把鸟笼挂在阳台上,往食槽里加了些鸟食和水。两只红嘴玉争着把水扑在头上。 “它们干什么?” “洗澡。这种鸟爱干净。”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爸就养鸟,养了很多的。全是我帮着喂的。” 说起以前的日子,明林总是一脸幸福。 吃过晚饭我陪明林看碟子。阳台上的两只鸟叫的此起彼伏的,还不停的拍翅膀。 “怎么这会儿还在叫?太晚了吧。”明林向阳台上望了一眼。 “搬新家,又找个新老婆是要激动一会儿。” 明林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不对吧,我怎么听着象在打架。”明林起身去了阳台。 “健宇!”明林在阳台上大声叫我。然后提着鸟笼子就进来了。鸟笼子里全是血。一只躺在笼子里不停的抽搐,胸前全是血。另一只若无其事的站在吊环上梳理羽毛。 “怎么会这样?”我问。 “你怎么买的鸟,不是一对吧?是不是把两只公的关在一起了?” “有区别吗?” “公的在一起要打架的。” “那就是卖鸟的老头骗我了。他说是一对的。” 我见明林很难过,就开玩笑说:“还是小陈这只厉害,不愧是和猫打过架的。” “死鸟我见的多了,还没见过被同类活活踢死的呢。”明林说话时表情很阴沉。 另一只突然很欢快的鸣叫着。明林瞥它一眼,说:“有什么好高兴的,剩你一个也活不了多久。” “不会的,能从猫爪子下拣条命,一定很命硬,死不了。”我说。 “没什么东西能自个儿孤零零的活着。”明林撇撇嘴,把鸟笼提到卫生间去清理了。 第二天,明林去超市买了面小镜子,用线穿了挂在笼子里。明林说这样红嘴玉看见镜子里的影子会以为是同伴,就不孤独了,不会死。我怀疑这招对这只鸟是否管用。它不会把镜子当作新的敌人进攻吧。 有明林的日子真的很快乐。每天我一下班就直接回家,急着听明林说今天发生的琐碎小事。吃着明林做的菜,听他说说电视里的新闻,或是那只红嘴玉又怎么了,我就觉得高兴。我好象真的变了。我的生活圈子变小了,但快乐了。以前我所鄙视的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竟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不过快乐的日子也是有阴影的。而且对于我和明林来说,越快乐对未来的恐惧也越大。明林开始有轻微的症状了,连着一两个礼拜的感冒,不停的咳嗽。他吃了很多感冒药,可我和他都知道那是没用的。 我看不下去了,就劝他说:“去医院吧,这样浩着不是事儿。” “我不去。医疗费太贵了,一年十多万呢。” “钱你不用担心。到了医院有专门的医生照顾你,你的病情会被控制的。” “控制以后呢?每天没完没了的吃药,也就多拖那么一两年,最后还不是要死。” “也许就这一两年能根治的药就出来了,那你不就全好了。” 听了我的话,明林考虑了一会儿说:“你是还是,是不是不想让我住这了?我知道我在这住了两个月你都没出去玩。你要是有朋友来我会躲出去的。你要真让我搬,我就搬。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忙把明林搂在怀里,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让你去看病,没别的意思。” “可我真的不喜欢医院,我没打算死在那儿。” “没人让你死在那儿。去那儿是治病的,病好了不就出来了吗。好好的干吗说死,多不吉利。” “要出不来呢?”明林的声音有些发涩。 “让医生看看总比咱们这么瞎担心的好。你不喜欢住院就不住。找医生拿了药,咱们在家吃,我照顾你。” 明林总算点头了。我们彼此紧拥着对方的身体,很久很久,谁也不愿松开。 陪明林去医院后我心里稍微塌实了一些。毕竟我知道要如何控制明林的病情。医生给我们介绍了几种目前效果比较好的药。当把药费清单列出来时,我才看见真正的问题。 我真后悔没听贾科的话。我早应该对生活有个计划,存些钱以备急需,可我没有。那天明林说一年十万的药费时,我还自信的让他不要担心。可今天看着这张药费单子,我真不知这自信该从何而来。 当然那张单子我没让明林看见。他很关心费用问题,一天两三百的药费他是不会接受的。我骗他说,现在是病发初期很好控制,所以药不会太贵。只有这样能让他安心治病。 明林很听话,每天按时吃那些药。药物对他起了积极的作用,精神一天天好起来。看着明林恢复生气,我却越来越心慌。我存折上的钱不多了。 我本来就没有储蓄的习惯,一向就是过了今天不知明天会怎样的。折子上仅有的七千是去年年终一次存的年终奖,还是贾科监督着我去存的。那回贾科为了让我存点钱为将来做打算还专门请我吃了顿饭,跟我讲了通篇的大道理,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听了那么一回。 现在我后悔了,我真为钱发愁了。 我不敢想象一旦停了药明林会变成什么样。明林的命全系在那七十多块一颗的药上了。 我得找人借钱,首先想到的就是贾科。以前他老接济我,可现在他快结婚了,我想找他可能不妥。可为了明林我还是去了。我在电话里说我想做些投资,贾科约我出来谈谈。 我们在西门的一家茶楼见面。 “终于长醒了你!我还以为这辈子你就玩下去了呢。” “是呀,看你生活幸福我羡慕吗。” “打算怎么着,抄几股吧。我给你介绍几支票。你也不用操什么心,跟着我就行了。全是内线消息,稳赚的。”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不过资金上......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存钱的。” “这么着吧,我让几股给你。赚了我收本你得利。怎么样,够兄弟吧!” 我知道贾科让我做些无本生意,很照顾我。可等股票分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能等,明林不能等。我现在需要的是现金。贾科还在喋喋不休的给我介绍他那几支稳赚的票,我很小心的打断他,说:“你能不能借我点现钱?最近我又有点周转不开。” “你呀,让我说什么好。”贾科说着从皮夹子里抽了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我知道贾科误会了,没伸手接那三百块钱。 “拿着呀,怎么了?跟我客气。”贾科把钱推到我面前。 “不太够。能借我一万吗?”我直截了当的说,心里悬着一大截。 贾科脸上开始犯难:“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有急用。你信我吧,我会还你的。五千也行。”我乞求道。 “你出什么事了吧?别瞒着我。” “没什么事,就是需要点钱。真没什么。” “不说实话是吧。那我一分钱也不借你。”贾科把桌上的三百也收回去了,很严肃的样子。我心里犯急,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让贾科不好拒绝又冠冕堂皇。 “你、你不会吸毒吧?”贾科突然瞪着眼睛怒视我,吓了我一跳。 “不是!不是!想哪去了你。我是那种人吗!”我慌忙摇头否认。“我和一个朋友作生意赔了。现在债主找上门要钱了。” “你糊涂呀?早叫你跟我一起投资,你不听。这么多年兄弟我又不会害你,你偏要去信外人。你长不长脑子!”贾科劈头盖脸的骂了我一通,又问:“欠别人多少?” “五,六、六万。”我想既然编一次谎话,索性多说点。我知道欺骗朋友是很不道德的,可又不能说实话,贾科是把明林恨之入骨了的。 “我手头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你看见的,我要结婚了。买房子、车什么的花了不少。而且容容把我的钱看的挺紧的......”贾科很为难。我看他大概帮不了我了。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找别人。” 我刚要起身,贾科拉住我:“你别急,我只能先帮你凑一万。” 我一下子捞到了救命稻草,心里塌实了。 过了两天我拿到了贾科的一万块。贾科还答应我剩下的钱一定帮我想办法。可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我从心底里感激贾科。说起来从上大学我也没为他做过什么,可他从不拒绝我的要求。我相信我和他的交情是过命的那种。 一万块能维持一个月,可维持明林的生命是远远不够的。我还得去找钱。我把认识的人都找遍了,没谁能象贾科那样对我肝胆相照了。我又陷入了困境。 情急之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我把给贾科说的谎话又跟我妈说了一遍。我妈着急了,说马上给我寄五万块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全身一个劲哆嗦。我做了天底下最昧良心的事。我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痰:这辈子一定不得好死。 已经第四天了,我到建行刷卡,帐上还是空的。我记得我妈明明在电话里说把钱存在我建行的帐上了。第二天就应该到的,怎么今天了还没有。 出了建行我想赶快回家打电话问问。刚一过马路,我居然看见小康了。五、六个月没见,他好象胖了。郫县农民对他不错吗,伙食开的很好,养的白白胖胖的。 “小康!”我在身后喊他。 小康回头看见我很惊讶:“有日子没见你了,闭关修炼呀?” “你那个大学生呢,没和你一块儿?” “他在做兼职呢,挺忙的。” 我突然想干脆找小康帮忙。虽然让小康发善心的可能性不大,但试试总没坏处。怎么说以前我对他还不错,起码我这么认为。 我生拉硬拽的把小康请到街边的冷饮店坐下,开门见山的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是什么事了。” “借我点钱,最近手头不宽余。” “哈!大哥,开玩笑吧。咱俩又不是很熟,经常几个月不见面的。我把钱借你,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上哪捞你魂儿去?”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不讲信誉的人吗?再说你知道我住哪儿呀。我又跑不了。” “难说!为一块钱搬家的我都见过。我又不是很了解你。” “别这样吗。难得我们好了一场。总该念念旧情吧。” “我和你有感情吗?咱们俩是生意关系。别弄错了。” 我刚想再说说,小康的传呼响了。大概是他的农民下班了找他呢。小康看着传呼一脸的笑。 “才几个月你怎么混的这么惨?”小康掏出五十块拍在桌上说:“算我倒霉,这顿我请。找的零钱你留着吧。还够吃顿晚饭呢。” 小康走了,我真想给自己两个嘴巴。我是那根筋发了想起来找小康帮忙了。以前我老嫌小康贱,今天我比他还贱。什么时候我和他的身份调过来了,我也学会象个沿街兜售的男妓一样,向人献媚讨好。 快七点了,明林还在家等我吃饭呢。我垂头丧气的出了冷饮店。还是回去打电话问问我妈那钱是怎么回事。 一进家门明林就说:“下午贾科来过了。一块儿来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说是你妈。”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他们人呢?” “走了。大概上贾科那儿了。” 我忐忑不安的给贾科打了电话。贾科声音冰冷的让我上他那去一趟。我饭也没顾的上吃就走了。 推开贾科宿舍的门,我妈正一脸严肃的坐在沙发上。 “妈,您怎么来成都了。大老远的。”我讨好的笑着。 “幸亏你哥留个心眼儿让我来看看。不然我那五万还不知怎么打水漂呢!” 我妈气呼呼的,我也没敢坐,就站在我妈面前听训。贾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斜着眼睛瞪着我。 “你怎么能让那种人住你那呢?还大把大把给他钱使!朋友劝你你也听不进去,还变着发儿的骗钱。你真是学坏了,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人留在成都!” 看来贾科什么都说了。以前我妈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贾科还能编点儿瞎话帮我糊弄。可这次明林的事,他怎么也忍不下。我不知道明林害着他什么了,他这么和他过不去。 “赶快让那人搬出去!不许和这种人在一起了!” “妈!明林现在病的很重,等钱救命。那五万我只是跟您借,我会还的。” “你这孩子,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那个谭什么林的不是好人,他在骗你。那种人都很坏的,你心眼儿太实在要上当的。” “明林人很好的。是周围的人对他有偏见。”我也生气了,我受不了别人对明林的歧视。 “妈我求你了,把钱借我吧。我一定还您。”我当着贾科的面给我妈跪下了。只要能要到钱我什么面子都不要了。 “混帐!”我妈哆嗦着给了我一巴掌,眼泪跟着下来了。“没钱就跟我回沈阳!不许在成都胡闹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象被刀割了的疼。我没想让我妈这么伤心的。我是不孝顺,可我不是成心欺骗她。只是让她理解我和明林太难了。 “我不回去。”我铁了心了。 “你疯啦?”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贾科开口了。“阿姨这么伤心你就看不见?谭明林和你亲还是阿姨和你亲啊?你分不分的出轻重啊?分不分的清好坏人啊!” “不借就不借吧,反正我不离开成都。我不求你们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白养你这么大!”我妈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大叫。 “就当没生我吧,省得给您丢人。”我随手带上门,走了。 我现在可以想象明林被家人赶出来的情景。我和他都没做错什么,可我们不断受到周遭人的唾弃。既然我决定和明林在一起,就要随时准备好被这个社会抛弃。这就是我们爱情的代价。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决定走下去了。 回到家,明林还默默的坐在饭桌边。饭菜都没动。 “吃饭吧。”明林招呼我。 “你怎么不先吃?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饿。你妈大老远来什么事呀?” “没什么大事。我好久没回去了,她来看看我。” “这样啊。她住哪儿呀?” “贾科那儿。贾科不是买了房子吗。他的宿舍还没退,闲着也是闲着。” “那没别的什么事吧?” “没什么。贾科来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 “吃饭吧。” 晚上我老觉得明林有什么话想说,但话一到嘴边他又都咽回去了。可能贾科当着他的面说过什么吧。明林是那种心里很能装事儿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开口的。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贾科就打电话来说我妈伤心了整整一夜,让我上他那儿去看看。还说只要我认错我妈什么都不计较,也不逼着我回沈阳。我很坚决的告诉贾科,看我妈可以,错我绝对不认。因为我没错。明林的事我是不会妥协的。贾科很气愤的挂了电话。 今天公司里没什么事,比较清闲。十点过我打电话回家叮嘱明林吃药。电话响了七、八声也没人接。我想明林可能还没睡醒,就先挂了。十一点半吃午饭的时候我又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突然紧张起来。昨晚明林说话吞吞吐吐的,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不会又不辞而别吧。 我和赵总请了假赶紧回家。明林真的不在,我进卧室翻了翻,他的衣物倒一件没少。我下楼到附近的菜市超市转了一圈,也没见明林的影子。想起来真应给明林配个手机或传呼,现在只能傻等。 快三点时明林带着一身伤回来了。他上臂有很严重的擦伤。 “怎么了?”我伸手就要掀明林的衣袖。明林猛的推开我,很紧张的说:“你别碰。” 明林进卫生间脱了衬衫,我看见他背上还有块淤青。明林执意自己清洗伤口。可擦伤的位置靠近肩膀,他自己动手太不方便了,把盆子里的水溅了一身。我按住明林的肩膀帮他清洗。明林很不情愿的扭动身子,他很怕我碰到他的伤口会有什么意外。 “你用条毛巾吗。不要直接用手,很危险。” “怕什么,我手又没伤口。跑那儿去了弄成这样?” “没什么,在楼道里摔了一下。” 我把明林的伤口包好,强迫他回屋歇着。然后我把用过的毛巾和明林的衣服都在消毒液里泡上,就进屋找红花油。一边找我一边问:“吃药了吗?” “我以后都不吃药了。”明林坐在床上说。 “好好的怎么了?”我走到床边坐下。 明林从裤兜儿里掏出本存折塞在我手里说:“你把借的钱都还了吧。手头有的赶快还给别人。至于已经花了的,我这有一些......我上班时间不长,厂里工资也不高,就这么多......能还多少还多少吧。” 我打开存折,上面有零有整的总共四千三百块。 “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找人借钱了?整天待在家里就胡思乱想。快吃药。”我把桌上的药递给明林。明林没接提高嗓音说:“我知道昨天贾科领你妈来是干什么的。” 我所有的谎话都被揭穿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把药往明林面前拿近了些:“吃药吧。” 明林抓过药放在床头柜上,很激动的说:“你现实点好不好。其实我吃不吃药有什么区别。我反正是要死的。你花再多的钱买药给我,就是花的倾家荡产,我还是要死的。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病,我对死亡有准备,不用你这么哄我!” 我用力咬着嘴唇没说话。明林的话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不愿意就这么被动的等死,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努力。我总幻想会有奇迹的。 “我和你非亲非故的,为了我花这么多钱不值得。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也得有个限度吧。你让我死的安心点好不好?” 明林的话让我心里堵的慌。我知道明林怕欠我什么,他总和我客气。他越客气我越难受。难道他真不明白我对他的感情?他可以这么冷漠的和我讨论死亡。他就一点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嚷着:“你就知道你安心,你能不能让我安心?我不愿意让你死,你知道的!我要你活着,咱们俩好好活着!” 我哭了,哭的很伤心。我不愿意当面和明林讨论死亡的问题。这个问题太现实,太可怕了,我没胆量面对。我把明林紧紧的搂在怀里,我吻他的脸吻他的眼睛,我怕他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明林轻轻推开我,长时间的凝视我的眼睛,抽噎起来。 “我不会吃药的。命是我自己的,不用你替我安排。你要真为我好,就把为我借的钱还了。让我无牵无挂安安静静的死。” 明林很坚持,态度强硬的有些不可爱。他流着满脸的泪说让他死,不用我管。我的心被揪的好疼。 我把存折还给他说:“那咱们谁都别管谁了。你把你的钱拿走,我用不着。” “不行,这是我欠你的。我不要。” “那你就把药吃了,以后别再我面前提死!” 我们把那个存折推来搡去的,都快揉皱了。最后明林让步了,说:“好吧,我吃药。但只把剩的吃完。以后你不许再去买。存折你拿着,钱一定要还。” “好啊,听你的。”我笑了。 依明林的脾气太着急不行,要一步步慢慢来。明林的存折我会替他收好。至于贾科的钱吗,好容易借到了当然要用来给明林治病。反正我还是得撒谎。 没有红花油了,我到楼下超市买了一瓶。明林背上的淤青面积很大,我想不出他得怎么摔才能同时把上臂和背全伤着。 明林趴在床上问:“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呀?” “请假了。打电话你不在,我就回来找你。你怎么摔的,伤成这样?”我问。 “不小心吗。没什么的。” “刚才你上哪儿了?” 明林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明林说他离开家时没带存折。现在他又拿出来了,还说那些钱是他在厂里存的。他是不是回家了?我忙问:“你是不是回家拿存折啊?” “啊?是、是的。”明林的舌头在打结。 “那你这伤到底在哪儿摔的?是不是摔的?”我紧张起来。我记得明林说过他是如何被赶出来的。他的爸爸好象不是那么慈祥。 “是摔的!我下楼时摔的!”明林一下子爬了起来,比我还紧张的说:“存折是、是我姐拿给我的。我在厂门口看见她,我让她帮我去拿的。”明林涨红着脸,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明林在骗我。他和我不一样,他不擅长撒谎。每次遇到需要遮掩含糊的话,他宁可跳过去不说。否则就象现在这样,一脸都是对撒谎的愧疚。 我没往下问了。我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我让明林趴好,继续帮他擦药。 晚上贾科又打电话说我妈定了后天早上回沈阳的机票,让我趁我妈还没走赶快认错。我回绝了。其实我也不想和我妈闹的这么僵。认个错说两句言不由衷的话也没什么难的。把我妈哄走,再骗过贾科,接着我还是和明林在一起,左右逢圆,没什么不好的。可我就是绕不过这个弯儿,也许是我根本不想饶这个弯儿。从上大学这些年谎话我没少说,我用谎话给自己编了一张安全网。在网里我活的很好。可这次让我说明林的不是我张不开嘴。 早上明林头疼的厉害。我跟公司多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他。好在这两天公司不忙,不然赵总肯定不答应。我下楼买了两笼小包子还有稀饭,可端上来明林什么都没吃。他就缩在床上,动也不动。我只好给他盖上被子,让他躺着。 刚关上卧室门电话就响了,还是贾科。他问我今天什么时候过去,我妈连着两晚上没睡着了。我还是说不去,不想和我妈做无意义的争吵。后来又来了两个电话,全是贾科。我把电话都挂了,看起来挺狠心。 下午明林头疼好些了。他吃了些东西能在客厅里坐着。我趁难得在家闲一天就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洗了。明林病倒了这屋里一下子乱了。其实只是恢复我一个人住的样子,但我习惯明林带来的整洁了。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阳台,看见贾科的车停在楼下。贾科从车窗探出头,挥挥手示意我下去。我进屋跟明林说我下楼买东西,让他别动阳台上的衣服,等我回来凉。 我到了院子里,贾科打开车门让我上车。我没上,站在车旁问: “去哪儿?” “还能去哪?当然上你妈那!她明天早上就走了,你还不抓紧。” “说了不去了,你怎么这么犟劲。不是你们家的事别瞎搀和!” “这是什么话?你还真打算为了谭明林六亲不认啊?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我吃饱了撑的管这闲事!你替周围人考虑考虑行不行?我们都为你好。不领情还反咬一口,怎么变成这样了?”贾科气冲冲的下了车,把车门很重的关上。 “铁了心了是不是?”沉默了一会儿贾科问我。 “是。” “那好吧。我明白跟你说,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随时把谭明林轰出去。我借你钱是因为咱们兄弟感情好。但现在清楚了钱是他借的,这就和咱们兄弟感情没关系了。要是他马上搬走,我那一万不要了,就当扔火坑里了。反正他死了也没钱还。你看着办。” 贾科纯粹是在逼我。没办法了,我说: “好吧,给我笔和纸。借条我写。我也和你说清楚,钱是我借的,我一定还。明林在不在的都和这钱没关系。只要我活着你的钱就丢不了。我尽快找房子搬,走之前会打扫干净。还有,这房子不会因为明林住过就贬值。我和他还没这么大面子。耽误不了你做房东。” 我把写好的借条递给贾科。贾科没有接,他站在我面前,满眼的绝望。他本想激我一下,他觉得凭他和我的交情怎么也能比过明林。可出乎他的意料,我选了明林,他没主义了。 我把借条塞在他手里说:“收好了,丢了我可不认帐。” “你、你......干吗非揽着谭明林的事不撒手?他怎么你了,你这么不顾一切的护着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们那种人很恶心的!”贾科气的浑身颤抖。看来是时候和贾科摊牌了。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和明林在一起。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如果你说他坏,我比他还坏。你觉得他恶心,我比他还恶心。明白了吗?” 听到这些话贾科的脸由愤怒的紫红转为苍白。他眼睛里已没有对我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憎恶。 我又说:“抛开这些不说。明林有什么错招你们这么恨他?非把他逼上死路就高兴了?你能把我这种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人当兄弟,挣钱给我用,房子给我住,为什么不能对明林有点同情心呢?不就是你们觉得他的病见不得人吗?生病又不是他情愿的,他这样已经很惨了。你们不帮他也就算了,有什么权利去歧视他?” 贾科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可就是接受不了。 “我不管你什么长篇大论。我就是知道好人不会得这种不干不净的病。” “强词夺理!生病还分好坏人的!如果是容容病了你不管吗?” “别把容容扯进来。谭明林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容容相提并论!” “那要是我病了呢?你不管我吗?” 贾科不说话了,他哆嗦着拽开车门,上去了。 “我病的要死了,你不管吗?”我拍着缓缓关上的车窗大声喊着。“我死了你就不难过?” 车窗关了一半停住了。我急切的注视着贾科希望他能明白。贾科把方向盘握的紧紧的,终于他开口了:“你自找的。” 他把攥在手里的借条三两下撕的粉碎抛出窗外。 “我们绝交!” 贾科关上车窗发动了引擎。 车开走了,我愣愣的盯着一地的碎纸片,一股孤独感瞬间流遍全身。 我全身僵硬的上了楼。推开门,明林半卧在沙发上,见我两手空空的问:“买的东西呢?” “忘带钱包了。”我含混的说。 我走到明林身边坐下,仔细的看着他。他是那么柔弱,需要人保护,可我连他的尊严都找不回来。我绝望的搂着明林,体会着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全世界好象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互搀扶着走在一条不归的路上,孤独无援。 除了爱,我们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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