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性心理的角度说我算是个早熟的人，很早就开始对女孩子产生兴趣。
　　我第一个喜欢的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人长得很俏丽，娇小玲珑，笑起来咯咯地很清脆，很好听。那时候我们俩天天腻在一块儿，我动不动就当众抱她亲她，可那会儿人家都觉得女生之间腻腻歪歪挺正常的，所以有时候我故意摆出挺肉麻的嗲劲儿，也从来没人会说什么，顶多拿我俩开开玩笑就完了。那是，那年代哪儿听说过同性恋这词儿啊！
　　本来我们一直是公认的好友，但过了不多久，她开始暗恋我们学校高中部的一个男生，整天往他们教室那边跑，就为了守在楼梯口偷偷地看他一眼。当时的中学对早恋这回事儿管得还挺严的，学生们一传谁谁跟谁谁好了，就叫人特没面子，她不敢告诉人，就整天跟我说，那个男生多帅多好什么的，还拉着我跟她一块儿去偷看，我知道，她是拿我来打掩护，怕别人发现她脸红。这么着大半学期后，我烦了，告诉她要是喜欢就去跟他说，别拉着我，我讨厌一天到晚鬼鬼祟祟跟在人屁股后面转悠。她听了以后很生气，说我一点都不在乎朋友的心情，三言两语的我们就大吵了一架，确切地说是她在吵，我听，那天我们从晚自习下课一直吵到学校的每个教室都熄灯，最后她哭着跑掉了，我没去追她。第二天，我照样去她家接她上学，她妈开的门，告诉我她已经走了，我二话没说掉头就走，到了学校，她装作没看见我，放学时我没像往常那样等她，而是自管坐在教室里跟一帮哥们儿打牌。后来我看见她和几个同班女生一起走了，笑得叽叽嘎嘎的显着挺快活。
　　现在还记得当时我坐在课桌上，看着她从窗外走过，笑声和着春天下午温暖的风一起飘进来，银铃儿似的，特脆亮，特好听。
　　从此之后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半年后我搬了家，后来就再没见过她。听说她现在已经结婚了，年前刚生了小孩。我觉着挺好，她跟我压根儿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幸好我没耽误了她。

　　上高中之后，我开始逐渐地变了，头发慢慢留长，也不再跟男生喝酒打架瞎混，偶尔有时候，我甚至也会穿上裙子到学校。男生们看我的眼光不再和看一般的哥们一样，走在大街上，找我搭讪的各种年龄的男人越来越多，我能意识到他们飘向我脸上和胸部的不一样的目光。
　　从十六岁起，我开始认识到自己是个漂亮的女人，而且开始为自己的漂亮而骄傲。
　　但是我仍然对男生女生的恋爱游戏不感兴趣，相反地我开始越来越喜欢同性的身体。大概是学美术出身的缘故，我对人体的美有着格外敏锐的触觉和格外强烈的迷恋，现在看到一个漂亮的女生从面前走过，我敢说我能在一秒钟内准确地捕捉到她身上最迷人最性感的那部分。有时候和女同学一起去游泳洗澡，看着她们青春的身体我总是会有一阵阵潜在的性冲动，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暗自庆幸自己是女人，要是男人的话可就麻烦了。
　　这时的我已经对性十分了解，也开始清楚自己身体的欲望。

　　十七岁的时候，我遇见了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唯一一个真正爱上的人。那时她还是个初中的小姑娘。
　　她是我在全市中学生音乐节上认识的，我们俩不一个学校。那阵子我和几个要好的哥们一起组了个乐队，我是鼓手。节目单上我们的节目排在她们前面，等待上场的时候看见她急匆匆跑进来。她路上堵车迟到了，又忘了带化妆的用具，急得不行，我就自告奋勇去帮她化妆。不是吹的，我在影楼打过工，偷学到不少本事，尽管是匆忙之间弄好的造型，还是被大家一致评为光彩夺目的精品，让我很是得意了一阵。那天我们的乐队在台上发挥得极端出色，简直是可以称之为“完美”的程度！配合着队友的歌声和乐曲节奏我忘乎所以地敲打着面前的鼓，风很大，我的头发全给吹乱了，张狂地飞扬在空中，那时我已经是长发，而且是天然鬈曲的波浪，经常挡着半边脸，很有点神秘感。很久以后她告诉我说，她那时坐在台下一直在看着我，她说她喜欢我那时的样子，又野又性感，酷毙了！
　　我们下去之后就轮到她上场，是独唱，她自己作词作曲的歌，什么内容我已经忘了，反正是首挺忧伤的爱情歌，我并不是太喜欢。那个时候我只狂热地迷恋重金属摇滚和古典交响乐，别的都不怎么感冒，而且我至今还觉得给她伴舞的几个小丫头跳得真差，要是让我去跳那震撼力肯定不一样。
　　然而我却记住了她的声音，甜蜜而柔软，但是一点也不叫人腻歪，初生的小猫儿似的，娇嫩得让人心疼的那种。我们两个学校的观看位置紧挨着，散场后我没顾上卸妆就去等她，场馆里到处乱哄哄的，等帮她卸了妆换完衣服，她们学校的人已经都走光了，于是我很自然地说走吧，我送你，她说好，我们就一路走了。路上我知道了她家和我的住处离得不算太远，这让我很高兴。那会儿我是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我家的另一套空房里，对一般中学女生来说这挺少见的。我们聊了点各自的生活，她很好奇，问我为什么是自己一个人住，我没说太多，只简单地告诉她我爸妈关系不好，虽然没分居而且对外还装得恩恩爱爱模范夫妻似的，但相处其实很冷漠，几乎一年到头难得说上几句话，这两年老爸老妈离婚大战闹得正凶，回家见了他们我特烦。她说她父母也经常吵架的，他们一吵架她就特害怕，她说挺羡慕我的自由独立，她也想自己独住，可她爸妈肯定不准。我说算了吧，那哪儿叫自由，干脆说放任自流得了！我一个月最多回家一次，我爸有时候来看看，也就是送送生活费，哪回都是放下钱就走，连句话都不说。她说你真强，就这还能活得这么潇洒自在，看你挺爱笑的呢！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闪着亮光，很崇拜地看着我。我笑笑，说反正也习惯了，又不是离了家就活不成。
　　那天我们聊得挺开心。路上不断地有人看我们，因为我还是上台时的那个造型，很夸张的血色红唇，眼影画得很像猫科动物。她一路不停地看着我笑，说我这个样子好极了，她就喜欢这种有点变态的邪恶美感，觉得我显得好漂亮好成熟，一副坏坏的样子特吸引人，我很恶质地大笑着说那太好了，我就是这种变态家伙。我们在大街上一起肆无忌惮地狂笑，笑得东倒西歪极没形象，一直笑到她家门口。那时天已黑了，她爸妈都在，对我倒是还蛮客气的，一定要我留下吃饭，我说不了不了，还赶着回去温习功课，就溜掉了。其实我是撒谎，我根本没有温习功课的计划。转身走的时候她叫住我，用她那种娇柔的甜蜜声音很温柔地对我说：“秋水，明天打电话给我哦！”
　　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和音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我心里那种兴奋和激动。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她的影子，她微笑的样子，小动物般带点撒娇意味的说话神态，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了。
但那个时候她还太小，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自己说：“李秋水，你别太得意忘形了，人家还是个小孩子哪，你可甭毒害了祖国的纯洁幼苗啊！”
　　于是从那一天起，我就决定用一种干干净净的方式来爱她，直到她自己可以选择的时候。我发誓要把我能给她的都给她，只要是她喜欢的，我说什么也要为她做到。
　　即使现在，我仍然可以骄傲地说，我没有辜负我自己的誓言。

　　第二天我如约给她打了电话，她接到电话明显地很高兴，我们整整聊了两个半小时，从家庭到学校，从朋友、爱好、生活习惯到种种琐事，想起来什么聊什么，直到半夜一点多她困得撑不住了才收线。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我尽我全部的所能去宠爱她，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吃惊，我这辈子可还从来没这么娇惯过谁呢！
　　我经常去她家。她爸妈关系似乎也不怎么样，常吵架，吵得挺凶，急了还开打，摔东砸西地闹得四邻不安。那阵儿她还挺小，才十三，一到这光景上就吓得躲到一边不敢吭气。我撞上过好几回，一开始是劝，后来看出劝也是白费劲儿，就干脆一见他们吵架就拽上她走人，去我那儿。这样的次数多了，连她家人也习惯了，她就经常有事没事都往我那儿跑，有时候一住好几天，跟家里打个电话就算交待过了。时间一长我那里她的东西越来越多，毛巾牙刷衣服餐具什么全有，有回她笑着说秋水，我们这样儿好像是情人在同居哪！我开玩笑说那不是正好，赶明儿我们就结婚好了！什么家伙什儿全现成的。她撒娇地说好哇，我就赖上你了，这辈子非你不嫁。我听着虽然明知道是玩笑话，可还是止不住心跳加快，激动得简直想发抖。我故意逗她说算了，反正除了我也没人要你，我就做件好事儿，娶了你做老婆好了，省得你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她娇嗔撒嗲地不依，上来挠我的痒痒，我们就嘻嘻哈哈地滚成一团。隔天我就给她配了把钥匙，她只要想，随时都可以拿我那儿当家。
　　我的住处是两室一厅，本来我在隔壁房间给她铺了床，可她总是三更半夜抱着枕头睡眼惺忪地跑来推醒我，非要跟我挤一个被窝不可，说我身上暖和。我向来睡觉都是习惯不穿任何衣服的，她这样让我很尴尬，于是我跟她说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硬是把满脸不情愿的她撵回自己房间去。
　　讨厌和人同睡，这是实话，但不完全是真正的原因，其实我是怕我受不了欲望的引诱会对她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会让我有很深的犯罪感。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默许了她睡在我旁边。那天半夜刮大风，风卷着沙石和断掉的树枝呜呜直叫，敲打得窗户玻璃哗哗直响，就跟快裂开了似的。她生来胆小，怕得睡不着，光着脚跑到我床边把我给晃醒，带着哭腔说秋水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睡，你抱着我好不好，求你了。我揉着眼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什么也没说掀开了被子，她一下子就钻了进来。
　　那一夜她很快睡熟了，可剩下的时间我再也没法睡着。她纤细柔软的小身子就在我旁边，紧紧贴着我，胳膊搂着我的脖子。我感觉到浑身都在发热，有种异样的躁动不安的热流在我的内心和身体里翻腾不休，我躺在那儿连根小指头儿也不敢动一动，生怕惊醒她。我知道我那会儿的神色肯定极不正常，要是让她看见，绝对会吓着她的。
　　早上风停了，她醒来的时候撒娇地对我说秋水你怀里好舒服，以后我还要跟你睡。我苦笑，那一整天我全身没有一块肌肉不是僵硬的，酸痛得不行。
　　后来我们就逐渐地习惯了睡在一起，不过对我来说仅限于她一人，我仍然讨厌和她以外的人睡同一张床。

　　身边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东西，我也变得比从前老实多了。我戒了烟，也很少出去和那帮哥们鬼混了，整天除了上学打工就是琢磨今天该给她做点什么吃啦，明天该给她补习哪门功课啦，几乎全部的心思都花在她身上了。我知道我得让她爸妈放心，让他们觉得我可靠，这样我才能继续待在她身边。
　　我做得很成功，她爸妈几乎已经默认了我是她的半个监护人。我们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亲昵。我总是喜欢叫她“宝贝”，她很开心，说她最喜欢我这样叫她，让她觉得被人宠着，特好，心里特暖。我也喜欢她小猫儿似的娇嫩声线，柔柔地叫我，“秋——水——”，每当她这么拖长了音调叫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又有什么事儿来求我了。只要她一想要求我为她做什么，就会用这种甜得跟蜜糖似的娇嗲嗓音来诱惑我，同时整个人八爪鱼似的缠在我身上，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我，每次我都抵挡不住她的糖衣炮弹轰炸而败下阵来，给她做这做那言听计从，还乐得不得了，觉得能让她高兴就是最大的满足。

　　她十四岁那年头一次来“例假”，在学校体育课上，白裤子上染了几点红的，一帮男生在一边瞎起哄，她也不懂怎么回事儿，又害怕，哭着跑回来给我学校打电话。我那会儿正上着课，传达室值班老师慌慌张张跑来我们教室喊：谁是李秋水，赶紧出来！我说我是，怎么啦，她说你妹妹好像出事儿了，打电话来找你，快回去看看吧！一听这话我心整个儿呼腾一下子就揪到了嗓子眼儿，连书包也顾不上拎就冲下楼，骑上自行车往家狂奔，一路上也不知闯了几个红灯，也不管是不是快车道只管横冲直撞，气得不止一个两个司机破口大骂，说你丫的不要命了！我只当没听见，飙回家车一撂一口气冲上五楼，一开门就见她抱着肚子蹲在墙角地下，哭得满脸稀哩哗啦的。我还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可看她好像没什么伤也没大病的样子，就放了一半儿的心，抱住她问她怎么回事。她抽抽噎噎了半晌才说出来，我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就到抽屉里去拿卫生巾，一边忙着给她擦擦洗洗换上干净衣服，一边柔声细语地安慰她说没事儿宝贝，这是正常现象，说明你长大了。说那话的温柔口吻弄得我自个儿都直冒酸水。那天我给她学校请了假，花了一下午时间来给她上青春期生理卫生教育课。她猫儿似的蜷在我怀里，说秋水你真好，我妈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个，她整天就知道搓麻将，要不就跟我爸吵架，压根儿不管我。我跟她笑笑，说宝贝你别怕，我跟你在一块儿呢，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要说了照顾你一辈子就不会是半辈子，我李秋水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之后我们的关系更亲密了。她全心全意地依赖着我，不管什么话都肯和我说。我则是忠实地扮演着我守护者的角色，从生活到精神上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想方设法地给她开心，我说宝贝你放心，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提，只要我能做到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她眼圈就红了，整个人偎进我怀里来，说秋水你对我最好了，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你干吗这么宠我呢。我语塞，是啊，我图什么呢？后来我说我不管那些，反正就冲你那天叫我名字那一声儿，我就认命了。她半晌沉默不语，往我怀里缩了缩，手指紧紧地抠着我胸前的衣服。我坐在那儿搂着她发呆，刚才那句话实质上已经等于表白了，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意到了我话里的含义。那会儿我心咚咚直跳，觉着有点心慌，借口喝水走开了，很长一阵子一直胡思乱想静不下心来，我一直在想她那时是不是听懂了，可惜这个疑问大概这辈子也得不到答案了。
　　从那时起我们之间不再像从前那么单纯，多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暧昧味道。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过着一种特殊的半同居生活。我高中毕业考上了中央美院，到北京上大学以后，我们的小家就基本空置了，但是每到有假期的时候，哪怕只有几天时间我也会跑回来，就为了看看她。我对她的照顾并没因为远在外地而懈怠，每次回家我都会给她带一大堆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她喜欢我的油画，我就在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给她画一幅格外精心的作品，裱上自己亲手制的画框送她做礼物。平常我们几乎是两三天就一封信，不怕人笑话，我那信上关于生活起居学业功课的话比当爹娘的都罗嗦，至于想呀念呀亲呀爱呀的话肉麻得能酸掉人大牙。她说她喜欢这样儿，觉着我是关心她、宠她。这还有什么说的，她喜欢我就喜欢！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个。
　　每当我放假回家的日子里，她总是陪着我一起住，仍然在我们的小窝。
　　我们都在长大。我眼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发育起来，从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变成窈窕清丽的少女，那种感觉就好像看着自己亲手精心养育的花儿抽枝长叶，一点点绽放出娇艳和芬芳。她对我的诱惑力越来越强了。这几年间她开始喜欢看一些同志题材的小说和电影，还整天跟我讨论那方面的话题，包括很多限制级的内容。现在她可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被自己的初潮吓得直哭的小傻丫头了，这会儿她说起SEX的东西来脸都不带一点儿红的。
　　可就是那么奇怪，即使这样她给人的印象还是那么天真纯洁，那种初生幼猫儿似的娇嫩鲜灵的感觉始终没有一点改变。
　　很难说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暧昧的，从她上高二以后，我们的亲密举动越来越多，挺自然地就发展成这样儿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是只吻她的脸颊和额头，而是吻她的嘴唇，睡在一起的时候我抚摸她的全身，从耳垂、颈窝到胸部和大腿，包括一些很敏感的地带。她总是使劲儿地搂着我，用她的身体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知道她挺喜欢我对她这么做。我们俩睡觉都是全裸的，可以说，我们常常是在彼此进行自慰，这点我们一直是心照不宣。
　　但是我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亲吻和爱抚以外的事，一次也没有过。
　　说句文绉绉的酸词儿，她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是我活在这世上看得最重的唯一一个人，我不想轻易破坏她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