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为记<春光乍泄> 作者:江映生 之一:"惊蛰,1997年2月20日 "响台北起身嘅时候已经下画。1997年2月20日,我返到嚟地球嘅面。我觉得自己好似瞓咗好耐。" 惊蛰者,桃之始,冬虫地下复生,万象更新。 春光乍泄。 由地球的另一面(布宜洛斯艾利斯)回到地球这一面(台北),由梦魇回到现实世界,黎耀辉的惊蛰发生于1997年2月20日。在这举世瞩目的日子来惊蛰是黎耀辉一生里面不太好笑的笑话。黎耀辉一生原本就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他不过是芸芸尘世一条小虫,世界正式进入邓后时代或者其他什么事情属于大人物的顾虑一概与他何干;跟其他亿亿万万小虫无异,他蠕蠕活动于夜市中,寻找梦魇过后一己的小小新生活。 黎耀辉没有喝过醉生梦死酒,他的醉生梦死酒以"何宝荣"的形式出现。 他不见得深爱着何宝荣。真的不见得。何宝荣只是一个借口。供他逃避父亲(逃避自己是同性恋者身份)并且远离香港(远离现实)的借口。供他在旧老闆处偷取盘川的借口。供他不再爱其他人的借口。何宝荣是黎耀辉一件长玩长有的禁臠。 他说:唔知点解,每次何宝荣话我吔不如由头嚟过,我都会同佢响返埋一齐。我们笑了。因为我们知点解:他从来没有想过何宝荣真有本事离开他。折堕小鸟何宝荣另觅明主的机会随住一双手掌被洋汉敲碎的一刻永远消失掉。此所以他可以一而再擘大喉咙对他喝:你同我躪。他看死何宝荣不过是一段生机不再的丝萝,终生注定依附他直至他厌弃他。 然后他还是厌弃他。 年轻躯体的未知素在烈日下的后巷散发奇异香气,另人晕眩。张是正在上路的年轻人。困在餐馆厨房内展翅待飞的小小鸟。把这小鸟纳入笼中日夕相伴会是一件愉快的事。起码想象中如是。 他没有反抗,一任何宝荣槌打。打吖,打吖。他口中一直呼喊。再把折堕小鸟何宝荣从简陋的金屋中推出去以前,他所能够做的,也不过是让他槌打作为补偿,作为对自身的补偿。从今以后,他再不能够将责任推到何宝荣上边。 当展翅待飞的小鸟终于储够钱直奔世界尽头的时候,酒吧内,他哭了。捕抓小鸟的机会稍瞬即逝,而他已经喝掉最后一口醉生梦死酒。忽然间,他发现,他一无所有。 《春光乍泄》的黎耀辉已瀑布圆梦,洗涤梦魇的伤口,《东邪西毒》以烈火预展欧阳峰重生:一冷一热,一阴暗一狠亮,正切《春光乍泄》是《东邪西毒》的antithesis。 《东邪西毒》发内心世界于大漠,万种温柔俱成镜花水月,是大胸襟大气魄,从天地不仁修炼出来的惊蛰:《春光乍泄》移植地球另一边而困斗室内,星空逆转难敌床第私情,是显微镜下的肠怀,小人物柴米油盐的南柯一梦。前者的radiance跟后者的contraction对照着看,一放一收,趣味盎然。 之二:1997年2月20日,梦魇的结束? "响台北起身嘅时候已经下画。1997年2月20日,我返到嚟地球嘅面。我觉得自己好似瞓咗好耐。" 1997年2月20日,春光乍泄,黎耀辉的梦魇告一段落。 《春光乍泄》全片可分四章节。 开场二十多分钟的黑白部分是引子。黎耀辉何宝荣在分分合合中,在前往观赏瀑布的路上,在<Cucurrucucu Paloma>的预告下流落布宜洛斯艾利斯,这一节由医院内何宝荣一句"黎耀辉,不如我吔由头嚟过"结,把观众正式带入黎耀辉最后的梦魇。 随住计程车里<Prologue(Tango Apasionado)>他们由头来过,一来一往交叉脚的复杂舞步不但在睡房发生也在现实生活中激情发生,黎耀辉何宝荣的拉锯随小张出现急转直下;拍子被打乱后不再他们掌握以内。一拍两散,何宝荣重坠粪圂中。在跟小张抱拥分别时的一刻,黎耀辉的心开始重新跳动;静默中,他忽然发现净听见自己一颗心再跳,冰封后解冻的时刻来了。 第三节以<I Have Been In You>起。由解冻后一颗寂寞的心在夜间城中冶游寻找刺激以至在屠房中自虐式的刻苦工作,<I Have Been In You>的重复出现令黎耀辉的阴暗提升。("I have been you, you have been in me, and we have been so intimately entwined…"是一次生命的礼赞)瀑布前,<Finale(Tango apasionado)>宣告黎耀辉何宝荣舞步的正式成为过去,瀑布灯上画着分明是两个肩并肩的小人儿而生活从来都只是一个骗局:瀑布声浪不断提高,直至为黎耀辉把历史洗涤尽绝。瀑布上空不绝的点点飞鸟不知从哪儿终翔翔而过。 Finale以后是epilogue。小张终于来到世界尽头,为黎耀辉把他的唔开心留低,而他从梦魇甦醒后来到台北辽宁街,憧憬于想象中垂手可及的Happy Together。 自始至终,《春光乍泄》的阴暗跟黎耀辉梦魇世界的极光极冷成强烈对比--镜头下一切都overexposed一如雪柜门背后收藏着耀眼的光,湿而且冷。要在这个世界内寻找温暖,是不可能的事。 问题是,这个极光极冷的世界在春光乍泄是否一切将会重新变的温暖?黎耀辉梦魇的世界是否已经成为过去? 我看未必。 黎耀辉的梦魇从来不是一个外间世界强加于他的梦魇。黎耀辉的梦魇是一个他对自身同性恋者身份和对父系社会体认的两难局的梦魇,是他(缺乏)爱与被爱的能力的梦魇。把何宝荣从生命中抹掉,的确可能另黎耀辉有如梦初醒的感觉。问题是回到香港回到现实以后,再好好睡一觉作另一个梦很可能是黎耀辉在面对父亲是最方便的的选择。 他羡慕小张可以开开心心在外边走来走去因为小张知道自己永远有一处可以回头的地方。他错了。小张可以开开心心是因为小张以世界尽头来为自己作试炼,他乐意给自己机会。 悲剧在于我们都知道黎耀辉不会得到这机会。此所以<Happy together>的喧闹令人泫然:一次不会发生一次只存在于想象中的<Happy Together>。像剧中时在强光一片的隧道口前猝然止住的镜头。 (《香港电影双周刊》#4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