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霸王别姬> 他们不再疯狂了。他们冷静下来,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生活中。 这 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六年了。如今看来,于我,似乎并无关痛痒,好像别人身上的伤疤。而当我战战兢兢却毫不知底细地将它揭开,看到血淋淋的皮肉,却真实地感觉到一阵心痛。为这十年的浩劫! 在我眼前,是一个戏子的命运,是梨园行的命运,是中国的命运。悠悠地,仿佛听到那吱吱哑哑的胡琴、得得的小鼓,一声一声地唱将起来。幕拉开,便到了民国十八年。 一个水灵的男孩儿,他叫小豆子,刚被母亲卖进科班。一连串的磨难:练功、吊嗓、挨打、受欺……似乎是这里每个人的命。幸好大师兄小石头会待他好,情同手足。师兄师弟,同游共栖。小豆子唱青衣,花脸则是小石头。小虞姬和小霸王,站在台上,唱着古时的英雄美人、遥远的生离死别,虽都是乱世,却尚未经事,因此动情而天真:“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抬起头来,已是二十春秋。虞姬与霸王没有自刎,都成了角儿。世道多舛,天下仍无宁日,正是抗日战争。然而“哪朝哪代他都得听戏”,外边正时血肉横飞,里面却拖着长音起舞。舞台是个孤岛,一扎进来就是另一番天地。是日本的刺刀?还是四面楚歌?时空交错。而程蝶衣——当年的小豆子——也时光交错起来。什么是戏?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国难当头?他只想与师哥唱一辈子的戏,少一月、一天、一个时辰,它都不是一辈子! 然而,虞姬是真的,霸王却是假的。段小楼——小石头,却从未为戏疯魔。娶妻、生子。他不是霸王,也不需要虞姬,他只要过最平凡的生活,平静而麻木的生活。霸王走下了舞台,去斗蛐蛐、去卖西瓜——除了唱戏怎么都行。只剩下蝶衣还在不停地旋转,旋转,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国民党走了,共产党来了,旋转、旋转,一记车身卧鱼,便在喝彩中惘然了。什么是戏。什么是人生。什么是时间。他想,纵使岁月过去,满面皱纹,一上了油彩,也硬是了无痕迹了。 并不尽然。 一九六六年五月,随着一份《通知》,国家猛然疯狂起来。人人高呼“打倒!”,人人横冲直撞地揭发,人人又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这是一股没有心志的潮水,向蝶衣和小楼涌来,无处可逃。在熊熊烈火前,他们跪在地上,仿佛千秋的罪人,说什么都将留下痕迹。随着小楼的一句“我要揭发!”,他们便都迷失了爱恨。一刹那间,情感是这么激烈,非爱、非恨,无血、无肉、无情!霸王与虞姬的舞台崩溃了,没有英雄与美人,只有良民与败类。蝶衣将自己锁在屋里,该如何接受?这时传来小楼的声音:“你也不出来看看,这世上的戏,都演到哪一出了!” 是啊!在唱着《红灯记》《白毛女》的地方,又哪里有虞姬霸王的容身之处?蝶衣说,他这辈子只想当虞姬。然而霸王,却渡得江去,到了香港。一别十年。 师傅的话没有错,谁都要看戏,战争也不能使京戏移动半点步伐。然而师傅又错了,革命来了,扫荡了所有糟粕的、精华的,席卷了全国的土地,连京戏也面目全非了。即便死守着,业已溃不成形。最后一次登台,已经物是人非,只有满面的油彩依旧光鲜,遮掩了深深的沟壑。“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小豆子手中剑光一闪,向脖颈抹去。他要做真的虞姬。铺天盖地的,是那童稚的声音。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在那一刻,蝶衣的世界就已改变,他没有选择。 戏终归是戏,与电影不同的是,书中的蝶衣醒了过来,是真实地从戏中大醒了过来。戏是戏。人生是人生。可青春不再!辉煌不再!斯人不再!只留下落寞而苍老的背影,依然要在时代中浮沉,要在生命中消磨。 也许本可以不发生的。我常这样想。那或许蝶衣和小楼的命运又可重写。但就算文革没有来,总会有别的东西来,那又是什么东西,我猜不着,也无从琢磨。可时间不能重来,人生转瞬即逝。在爱与不爱中,在国破家亡前,谁都没有真切地看清,谁也都无力承担。个人的命运被丢进了一个硕大的旋涡中,是如此不堪一击!更何况霸王与虞姬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灰飞烟灭! 浩劫过后,梦醒之时,又仿佛风平浪静。晴朗平和的海面从来看不到暴风骤雨的可怕。 当幕阖上,曲终人散,故事是不是就已经结束?我们失去了什么?疯狂的代价是什么?真该自问一下。无论那块伤疤,是不是还会再痛。□ 2002.5.22 |
---------------------------------------------- 鹤 舞 白 纱 荣 心 飞 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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