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乙读碟之《霸王别姬》
用钱或者暴力来购买自己不愿意干的一面
这部片子好长啊，演了两个角儿的一生。其实是一个角儿，叫程蝶衣。程蝶衣戏外是一个固执的同性恋角色，戏内是一位固执的旦角，是虞姬。大戏霸袁世卿在听他唱戏时，眼睛迷离，一旁的戏托那坤神色暧昧地说：是不是有点人戏合一，雌雄同在的感觉啊？
袁世卿颔首。
偏偏程碟衣是一介男性。如果他是女性，像他后来固执唱的“我本是女娇娥，不是那男儿郎……”一样，那么他就应该少了那么多痛苦地逼视，并遭受那么多地歧视。就是他不是个女性，他也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取向上达到一定的自由，冒险达到一定的自由。但他的一切都必须在灯光下发生。他要成为一个角儿，他就必须面对那种眼神，并逐步把自己的嗓音变得娇柔，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戏。
程蝶衣小时候没有选择权，他的母亲把他毫无商量地交到戏院，那个时候他已经打扮得像一个女孩。但这完全可以看成是他母亲的选择。在师傅的责打之下，还是小豆子的程碟衣被反复责问自己是男还是女，就像我们调教一只小狗一样，直到最后它学会了人类的敬礼它才有了饭吃。人之为人，尽管是小孩子，小豆子还是坚持自己是一男的，这是本性对条件反射教育的抗拒。我们现在还有很多人能够抵挡条件反射式的简单教育，这并不奇怪。
真正使小豆子成为“女娇娥”的是他的一次逃跑，当他跑到外边，看见了一个角儿被人们当神灵一样捧起来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他自己回来，冒着被师傅打死的危险回到戏班，他的眼睛看到了未来，未来就是一个角儿——为了当一名角儿，享受在舞台中央的快乐，他心甘情愿地承认“我本是女娇娥”。
我现在可以幼稚地设计出一个公式：人们对一种变态行为的窥探欲望或者实践欲望导致了他们寻成一个市场，他们不想自己实践，但想通过看到别人实践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发泄自己的欲望，所以他们构成了买方市场。有了市场自然就有了前来**的人，戏班里设计出男人演的旦角就理所当然。这样说，我不知道准确与否，我一直很纳闷地是，如果用女人来演旦角是不是更好？
存在的总是合理的，女人为什么不好演旦角，而像程蝶衣这样的人却成为了大师，就是因为一直有着一种认为旦角必须男人演的理论。人妖约定俗成为贬义词，但人妖本身痛苦与否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形成是为了满足什么？他们为什么冒着变性的代价去从一个男的走向一个女的？不可能理解这是男性看客对女性身体的渴望，而可能就是部分看客内心对摧毁另一个男性身体的欲望。
程碟衣看起来被人追捧，实际上受到的是摧毁。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看他的演出来公开满足自己的窥探欲望。这是钱和掌声买来的，他们用钱和掌声买来一个女不女男不男的偶像。这个偶像小豆子不当，别人也会当。总会有一个角儿，出现在袁世卿的暧昧眼神里，出现在看客们的粗暴喝彩中。喝彩是粗暴的，肯定得罪了不少强调艺术的人，但应该相信的一点是，这种艺术最杰出的鉴赏家就是袁世卿。人妖或许会成其为艺术，但大老远去新马泰数日游的同志却不能称为鉴赏家。
人的内心是不是有着某种丑陋的欲望？比如说这件事我不想干，而我很想别人去干，干好了给我看。该电影最后把笔落在了文革。
这种文艺进入新中国后一段时间内是不是得到了摧残？这个问题可以回答为：得到了致命的改造。当京剧变成今不今古不古的时候，我们知道另外一个市场左右了一切。这里不深谈。只想谈谈段小楼被批斗的事。
有些人再怎么有意见，再怎么合不来，但一定不会讲对方的坏话，这样的人很多，就像我们的兄弟。程蝶衣和段小楼也是。段小楼被批斗了，押上去时呈飞机状。他要揭露什么呢？他并不知道。有革命小将叫他揭露程蝶衣。呵呵，有什么好揭露的。就像被师傅问，你是男儿郎还是女娇娥一样，有什么好问的，把把在那儿呢。
但不交代问题不行，先行设定的命题就是程蝶衣有罪。那么为什么程蝶衣有罪呢，那个时代那么多人都有罪呢？肯定有一个市场在需要有人有罪，这种购买行为使用的货币不再是钞票，而直接成为了空而大的理论。那个时候的很多话大概都是不容商量的，也“不用客气的”。理论总是美好的，谁都不会反对一个美好的梦想，但当这样的梦想直接嫁给赤裸裸的拳头或言暴力时，我们就会感到梦想只是被强奸的对象。
那里站着高呼的人大叫“打倒程蝶衣”，就是通过这种支持的暴力最终完成了人本性上对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的强奸，当然，更多情况下，是对一个人的强奸，直到那个人人不人鬼不鬼为止。人性正在沦丧，小四作为段程的徒弟带领大家实现了这场集体强奸，直到小四自己也看不下去。
段小楼开始是不肯交代程蝶衣的问题的，但在那些声势浩大的殴打和唾骂面前，他开始慢慢变了，开始交代程的问题，在得到“避重就轻”的结论并遭受更大的人身攻击后，他竟然开始大声而且有趣地，像是代表人民一样大声宣布程蝶衣和人民敌人袁世卿苟合的事。那一阵儿，我认为段是疯了的。疯狂了的段后来还出卖了自己的老婆，宣布和旧社会是妓女的老婆划清界限，直接导致一直把信心建立在他身上的菊仙自杀。
段小楼出卖了自己，就像当年小豆子出卖了自己。有很多人从来不会出卖自己，但他们需要一个人出来表演出卖自己的活儿。人性。
乱弹，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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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3/23 20: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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