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色戒
作者:rouge
——眼角眉梢不是一场误会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那片草色青葱的土地。远近，荷伸展着宽大的叶，层叠在水面之上，招展着过往的清风。蒹葭萋萋，白露未晞。便已有音韵荡漾。陶然亭前，一群剃光了头的孩子正卖力吊嗓。风携童声，飘过那河面，吹抖了荷叶，一直飞向远方的去处，散落在昏黄的天边。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一声一声，年复年年，同一的调子，好似楚霸王的魂魄，日日归来，立于江畔，沉吟着“天亡我楚”的哀怨。声音里，可撷取成长的痕迹，转过身来，孩子已落得成人，或腰圆粗膀，或亭亭玉立。春风吹过，人生的幕帷便徐徐拉开。
时势造英雄。乱世中更此起彼伏。但英雄不能太多，创造历史是一部分人的事，大多数的人只在不同的朝代过相同的生活，点缀些小改变，让人以为确是现在。房子，食物，市集，戏院，是谁也离不了的东西，即便是战争的年代，人们还是要吃要睡，要乐子，要戏看。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食物链，一群养活一群，吃着千年积下来的老本行，那便是最基本的营生。
蝶衣和小楼就是。熬出了科班便是自家的天下了，舞台上的英雄美人，虽都已过去千年，却硬是被人一代一代地背了下来。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乌骓不逝、虞姬自刎。记下来，人们是为了寄托自己的情感，或悲或喜或感动，舞台上的人生，便是一段小小的迷梦，远离无趣的现实，遨游于浪漫凄美的故事。那黑实如柳叶的眼睛，流转出绝境中的妩媚；那纤纤兰花指，点到的却是从一而终的死地；舞剑，是为取悦爱人的凄零的剑花；倏然一闪，是骗开爱人后从容举身的长影……
一个从一而终的故事，师父讲述时的眉飞色舞谁还记得？可是却如烙铁烫在了蝶衣杂乱如麻的心里。那一刻，是叫人恍惚的。我是谁？我是谁？师父的板子打下来，手心红得像上了油彩。还有师兄捣在心里的烟管，是时又如何记得自己的身平家世？娘不也早不要了的孩子。“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嘴角一抹红色都在耻笑，可那又怎样？
往事已不必再提，眼前的生活已足以令人心慌意乱。一辈子，他只想跟他唱一辈子。很容易么，并没有更多的要求啊！他想，小半辈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不可以？他是虞姬，他为霸王，他愿为他歌舞到最后一刻，斟尽浊酒，饮完此生。他想得太美。一切要完。就拦也拦不住。
她终于出现。是以潘金莲的面目也好，堂堂正正过门也罢。她最初不过是一个妓女，到最后仍然是妓女。一样下九流的，如同他们戏子。一个风尘中的女人，最会把握的，便是自己的利益。抓住小楼，她以为此生就会有人从下面接住她。他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这算什么！她懂。女人她都不怕。
她的抢劫无疑是成功的。原来她的男人就若即若离了，她不过顺水推舟。不是每个男人都会认真对待“一辈子”的，她算计到了。却忘记把自己也放进去。蝶衣怎肯罢休。这些年来，是谁跟着他，和他同甘共苦的。谁明白呢，男人们都爱娶妻生子么？这么庸俗的圈圈连他的霸王都跳不出去么？他们在台上作夫妻。出了去，那男人竟还想要一个妻！这是真的。
他只是想报复，小楼可以，他也可以。负气了出去，竟是一个深深的伤口。红尘知己？谁都知道那是骗人的。哭声舞剑，白色的脸颊异常凄厉。“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又想抹向脖颈，与以往一样的“死”，却被呵住。是那把剑，孩提时无意中的际遇，他答应送他的礼物。此刻阴寒冰冷地架在脖子上，它会要了他的命，他情愿是他要他的命！
人生真难，个人的问题尚未解决，却已国难当头。灯灭灯暗，人群哗然，人人自危。那有什么要紧。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华丽得如梦似真，仍然迷梦人生。失意的娘娘自饮自醉，且自开怀。人生在世如春梦。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可天也无月，只留一片漆黑。他倒在地上，是倾世的美貌又何妨？这是谁的错误，流落在这凡尘俗世、颠沛流离。
为了救他，他当然用他的全部所学赴会。虽只一张清水脸，但流落风情又怎只拘泥厚重的油彩？练熟了的，是一丝不挂的娇媚，脚步、眼神、手指。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被救的男人却重重地唾在他的脸上。那就是骨气？让一个男人蠢到只剩一副狼心狗肺，全然无视他心中的种种不堪。
处境孤独，能救他的只有鸦片。让人暂时忘却的愉悦啊，不就如他自己的作用，为别人所利用，可是他怎么办？他只能帮着自己，飘飘欲仙。他要折腾自己，好让小楼看见！
过了日本的劫，中国人之间仍然纷争不断。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总之国家已经疲惫不堪，百废待兴。要抓他的尽管去抓，末了总得放，放出来才好看戏。虽然他豁出去地喊叫，“你们杀了我吧！”死又怎样。虞姬也死了。他为什么不能？
鸦片的魔力，暂缓了他的寂寥，也污染了他的嗓子。吊不上去，原来很轻松的音，却因为鸦片变得困难。小楼死命地抱住他，可他却仍然那么痛苦。如万箭的钻心，群蚁的噬骨。可毕竟在他怀里了。连那个女人都没有办法。梦幻中，竟回到过往，没有一丝温暖，冷彻心扉，娘的身影，在砍下那一截指后，飘然而去，剩他满手的血污，孤身的一人，立于生命的起点，却无路可走。
那一刻最原始的回归，幻觉却才是清醒。好了以后，戏梦仍然继续。
继续的，是一场更可怕的梦魇。
两个虞姬！镜中又一个自己。不！不是自己。那是谁？连舞台上的夫妻也有人来抢！小楼是知道的。却没有告诉他。没人告诉他。小楼说，舔了！谁爱唱谁唱去！他和他一起走。离开这鬼似的地方。只有他才是他的虞姬！他就要被成全。又是她。将小楼拉住。眼神哀怨，却已平静。原来，一切就该是这样啊。又是她。他看着她。算了，你走吧。他在心里对小楼说。为他戴好头冠，理一理须髯。这是谁的霸王。也不是自己的了。台上传来原本对他的声音，后台空寂，只有他落寞的背影。她也看出他的让步，为他披上斗篷。他回过头来，眼中竟噙满了泪光，名旦终究是名旦，极度悲痛仍无失身份。抖落。走开。路还是他自己的。他不要任何人的可怜。
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可那是戏！师哥这几句怕是早就想说了。他将自己反锁，陪着的只是姹紫嫣红的头面与戏衣。不如一起烧了吧。京戏早该完了！
可还没完。文革适时地开始了，他与他一起被斗。又在一起了。只是面前是熊熊烈火，正焚烧他们毕生的所爱。周围喧闹的人群啊，谁又理解这可为之痴狂的精粹！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牛鬼蛇神，不过是需要打倒再打倒的毒物。火烧起来。他们疯狂。他们就快乐！
他以为他会懂的。揭发。那些旧疮老底，被一古脑地掀了开来！小楼用京剧的腔调豪爽地揭发着蝶衣的罪行，像一场可笑而阴森的戏，是谁也没教过，自己马上就能学会的。再揭！再揭！周围的人被激发了快感。“他……他给袁世卿……他当……当……”啊！原来他都知道！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最不愿看的地方，竟被他当众剖开。这难道不是欺骗！“骗我。你们都骗我！”是最深的压抑，此刻也无法挡住一个男人的怨毒。他有太多想说的了。他要揭发！揭发他是怎么被她抢了去！她，一个妓女，潘金莲！淫妇！从未如此痛快淋漓地失态！火焰中，跳动着，是他因恨而扭曲的脸，和早就不是东西的坚持。
火灭了。火终究要灭的。满目疮痍。他抬起头，看到她。两人都没有表情，当中却横亘了一个嘲笑。他们都输了。为了那个男人，他们俩谁都没赢，却都已遍体鳞伤了。她懂了他，他也懂了。
她为了丈夫的“不爱她”而穿上嫁衣，勒住了自己的脖子。他冲进去，就是满目的鲜红。喜气洋洋。如最初所爱，为心爱之人打扮得体，投怀送抱，缠绵交织……
十一年。应已是垂垂老矣。可谁看得出呢？仍然是满面的油彩。那刺目的灯光下，缓缓走进，要与他唱最后的一出戏。“小尼姑年方二八！”谁想得到?那个男人竟还记得这些事。还要将它们提起。蝶衣原本是微笑着的，却一点、一点地渗进惊诧。“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即便他又错了，可他知道自己没错。他已经恍惚了这么多年了！“大王，快将宝剑赐与妾身！”“大王，快将宝剑赐与妾身！”虞姬已急于求死，一切都只是一个拖延。倏然一闪，是骗开爱人后从容举身的长影……他笑了，表情竟平静如斯，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蝶衣！！！”他凄声地叫，一如叫他的虞姬。
梦也都回去了。回到那片草色青葱的土地。是啊，一切都仿佛不曾发生。荷叶依旧摇曳不已，招展清风明月的讯息。水面波澜不惊，只等春风吹过，吹皱那一池的春水……只是人生到此为止，他要的不过是从一而终。命运终究还是给他了。但这也已经不再重要。音韵又至，仍然是稚朴未脱的童声，十年、二十年，永远这么唱下去，绵延不绝啊。
“小豆子……”当初就这么叫的，现在为什么不。师哥，师弟，小石头，小豆子……
似水流年。□ 2:23 am.
2002.7.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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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4 14: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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