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妾何聊生--<霸王别姬> 作者:环佩琳琅 第一幕 女人 我 我跌坐在黑暗中。 四周是嘈杂的声音,胡琴拉的是,梭咪拉梭都拉梭咪拉梭,两句一重复。有脚步声急急地来,不晓得是上场还是散场。 “嘭”的一声,什么都静下来了,鲜红的血,自我的身体,哪一方寸也好,汩汩地流出。 戏散场了,我的心,碎了。 虞姬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站……” 虞姬着了华服,侧身而出,兰花指放在下颌处,掩面而来。 她踱步左右,迎大王归来,各自长叹难入眠。 她闻得楚歌四起,见得将土纷纷离散,强装出笑脸,饮最后一杯酒,舞最后一次剑,那剑在雪白的粉颈上滑过,倒地。众宫女上,拥她下场。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出戏,唤《霸王别姬》。 蝶衣 他一辈子,就想当虞姬。 他依稀记得,很多很多年前,不是这样的。 从哪里开始的呢?北平,四合院,残雪,滴血的刀,断指。 对了,断指。那倒仿似是个仪式,一如太监净身的仪式。后来,他开始学旦,天天苦练《思凡》:小尼姑年芳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又不是女姣娥。 他念错了,错了一生。 他仍是做不了虞姬,他连妾也做不了,那妻更是他一辈子不能的勾当! 第二幕 男人 我 我跌坐在黑暗中。 屏息凝声,拽牢一只耳环,便是要死去了,狠狠地拽着,它自是会带我去恨的人身边。 他嘲弄我,他卑视我,他刺伤我,他丢弃我。 他自己是活不到如意时了,便要我也万劫不复。他自披着“无谓”的面具肆意破坏,叫人非死即伤。 一瞬间,万念俱焚。 我不是妻,我不若妾,连婊子的念头也断了,不够无情。 还想怎样?还能怎样? 虞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当真是英雄,也不枉她为他宁死一场。 她举剑自刎,他拉住,她拖回,他又拉住。 他们在台上进退不舍,竹板敲得飞快,一个是要为他而亡,一个是要拼命挽留,情义是有了,只是时局容不得他们。 虞姬的男人,到底没有负她。 蝶衣 准确地说,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是他的。也许有过,在台上的那两百多场,入戏太深了,就多半辨不得台上台下了。 他什么都肯为他。 给日本人唱戏,他去了;给国民军唱戏,他也去了;给共产党唱戏,他依然去了。 他不理听戏的是谁,他只是想,只要是人,就得听戏,只要他们听他唱,他就保得住他,他一生都想保住的他。 可为什么还是反目了? 他竟用了那样歹毒的话刺他,他也用了那样歹毒的话还他。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恶梦呀! 终于梦醒了,他用破碗口割自己的喉,就是不断,只留下一圈又一圈爱过的证据,连死,他都不能。 看吧,他怎么能做得了虞姬? 第三幕 结局,一片混乱 看来最幸福的是虞姬! 就连死都死得那么顺当,利刃滑过,倒在爱人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放心而去。反正他也是活不长了的,她这一生,倒叫那铁打的汗子断不能负了这情义。 蝶衣也是好的。 他也许从来都不曾奢望过要成为他的妻。 他只是想与他演下去唱下去,什么都不要变,他是他的师哥,他是他的师弟,台上,他们是夫妻。 所以在他隐忍的希望中,永远也不会有绝望。 看来我倒是下品了。 因为过分自信,以为拥傲人的资本,所以不妨会有重击。 到最后机关算尽苦心经营只落得句“你又不是我的谁”! 荒唐呀荒唐,我竟自以为我是他的谁了!到这船田地,才发觉自己处境尴尬进退两难,鲜活的一颗心,几脚乱踩死,自寻生路去吧! 抵不上一个名为程蝶衣的男人,好生羞愧,转回头去,一路向西,再也莫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