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他爱的是他--<霸王别姬>
从哪里说起呢？锣鼓点一阵紧一阵地响起来，台后一声“呀———”直透台前，声如裂帛，石破天惊———且从《霸王别姬》说起罢。
这是陈凯歌最好的片子，拍得镇定从容，镂红刻翠地细细描画那一场繁华，而浓墨重彩、纵情爱恨究竟只是戏里，戏外是什么呢？少小时的血泪？老境时的荒颓？不怪程蝶衣只愿隐身戏里，有个楚霸王作他的一片天，死也死得道理堂皇。这只是一种逃避，而姿态却甚是决绝，连同生命，连同爱情，卷挟在一起不回头地沉溺在戏里———艺术里。因此蝶衣之爱，已远远越过了世俗的界限，而闪动着诡异的灵光，相形之下，菊仙之爱，则是人间的灯火，温暖而切近，此一世过了，便是尘缘尽了。
世俗为情下的藩篱———同性只当友谊，异性方可言爱，也许是生存繁衍的需要，但往往也有越篱的人，为既定的性别秩序所放逐，于是乎不为人知的荒远地带唱出凄美艳异的歌，比方写出了《莎乐美》的王尔德，比方设计了无数霓裳羽衣的范思哲。而在《霸王别姬》中，张国荣的光彩盖过了所有的人，那样子的缠绵与凛冽，是只能体会———在幽暗的影院中心里头是热的，身上却起着寒战，绝难用言辞来评说。王家卫在他的《春光乍泄》中亦用的是张国荣。这个片了在戛纳电影节中得了个最佳导演奖，风格相当前卫，甚至片首就是一出梁朝伟与张国荣的激情戏。在这个片子里，同性恋不是对照异性恋的“怪异”的东西，而一样地有情、有欲、爱恨纠缠，甚至一样在生活里头温馨烦恼，再自然不过。
片里没有一个女角，照样演了一个多小时。梁朝伟与张国荣过得都不快乐，他们想到阿根廷去看大瀑布，结果都在陌生的城市里迷失，这里的痛苦，是后工业时代失去了意义浮标的痛苦，并不是因为性别取向———但同性恋也许是比较好的符号代码：边缘、沉沦、没有结果。当然，王家卫总在梁朝伟演的人物身上寄寓一点希望：肯辛苦去生活，找一点把握得到的乐趣，就算是一缕“春光”吧？《春光乍泄》有一出戏：梁朝伟与张国荣在一间盥洗室里跳舞，那是一间老旧的盥洗室，水管水喉都是旧式的，白磁砖也有残破，但音乐响起来，他们跳起舞，张国荣闭着眼睛———这种感情真也是深切、纯净、浸透了忧伤的。与王家卫如此直言不讳相比，关锦鹏虽然是娱乐圈中少有敢声称自己是同性恋者的导演，却不曾对之作过直面的表述。他早期拍的片子《胭脂扣》、《阮玲玉》，都是风格婉转细腻，女性气质浓重的，比较近的一部《愈快乐愈堕落》，风格开始现代，主题也甚是隐晦。
《愈快乐愈堕落》这部片子，女主角用的是邱淑贞，片子里有好几段暴露的床上戏，简直要让人把它作为色情片看，但在春光旖旎的异性恋情之后，却是同性恋不可言说的忧闷郁苦。片子里有三个男性，老唐、冯伟与小哲，连曾志伟演的老唐也一反一贯的搞笑，严肃了许多，冯伟与小哲，则是一样的言语不多，没有表情———却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孤苦。片子中有一段小哲与邱淑贞的戏，异性之间的恋情，即使是偷情，也是可以放在阳光下拍摄的：阳光、沙滩、以及节奏明快的流行歌曲；而片末，当导演语焉不详地暗示完同性间的爱后，是黑暗，是一首忧伤的歌，唱说：“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天空寥阔，人世间却布满栅栏，那辆车能开往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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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3 17:3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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