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人电影中的同性恋--<霸王别姬>
刚读完影评人闻天祥的《孵一颗电影蛋》，有一章是“魔镜残影── 华语电影的同性恋”，对中国式类型电影──武侠片、戏曲片、盗匪片中暗藏的“同志因子”作了一番挖掘。我这里抄两个比较有趣的段落，一个是说武侠片的，另一个比较《喜宴》和《霸王别姬》。闻天祥认为《喜宴》的“通俗剧手法虽然把故事说得很漂亮，却也有收不回来而粉饰太平的嫌疑”，这点我一贯同意，但他对《霸王别姬》的独到细致观察却是包括我在内的多数观众都忽略了的。
《孵一颗电影蛋》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台湾电影《寂寞芳心俱乐部》的（易智言导演），此片“描述一名中年女子暗恋公司小弟，却不晓得他是个同性恋，继而发展成整座台北盆地的寂寞情事”。在评论片中同性恋部分时，闻天祥把它与蔡明亮的《爱情万岁》相提并论：“不渲染同性恋这个题材，同性恋者只不过是创作中被观照的个体之一，不是问题，也没有罪恶，衣食住行、七情六欲罢了……这两部作品所显露的不避讳、不扭曲，就现下的华语片处理同性恋的态度来说，算是进步了，也符合影评人李幼新所说的‘可以善可以恶但与犯罪败德并无因果必然关系’的新境界。至少，李康生躲在床下自慰与凝视陈昭荣那道灼热眼光（《爱情万岁》），以及谢献堂对着镜子自笑自慰的模样（《寂寞芳心俱乐部》），都化为一枚可以感动的标记。”
武侠片是中国电影“爱”说得最少，却最“性感”的类型。武功高强的女侠往往要以“男装”现身，才能打进江湖，而身边总少不了一位并肩同行的男侠。关键时刻，就会安排女侠受个伤，让男侠在为她疗伤的同时，发现她的真实性别。此后，男侠、女侠通常都是欢欢喜喜地送做堆；即使战死，也是比翼连理。问题来了，女侠心仪男侠或许没问题，但男侠迅速承认也爱女侠就大有文章了！难不成当女侠还装成男人的时候，男侠就已经爱上他（她）了？揭露女侠的身分，是让男侠对自身的同性恋怀疑嘘一口气，还是让他好名正言顺爱他的弟兄呢？ 观众不会被触怒或大惊小怪，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女侠的的性别，因此也容易忽略某些情境的暧昧。以《新龙门客栈》为例，当梁家辉当众抚摸仍是男装打扮的林青霞时，照理应该是离经叛道的，因为片中除了张曼玉外，其他人还是把林青霞当成“男人”。男人爱抚男人，怎不见人家尖叫咒骂呢？是默许性向自由，还是认定反正观众都晓得林青霞是女人，所以片中人也就不必在意了？显然后者较有可能。 把武侠片这份同性恋暧昧“玩”得最尽的是《笑傲江湖Ⅱ之东方不败》，林青霞在片中既是男，又是女，可以是同性恋，也算异性恋。抽丝剥茧，你可能会记起东方不败爱上令狐冲的时候，还是男儿的嗓门（所以要装哑巴）、男人的野心（自喻为英雄中的英雄），也难怪会有人把东方不败最后被吸星大法吸出的那道血柱，诠释成高潮射精，是他把对令狐冲的爱意“泄到过底”，更别说是“葵花宝典”所透露的“性”神秘了。徐克和程小东可能始料未及东方不败与令狐冲的故事，可以被解读成一个同性恋者爱上非我族类（异性恋）的爱情悲剧，像是东方的“白蛇”，或者西方的“豹人”一样复杂。 《喜宴》和《霸王别姬》的同性恋论述，虽然在华文评论界引起不少争议，但是在这个生态下出现，仍不失其里程碑的意义。 同性恋在《喜宴》只能算是个“虚主题”，除了少部份拥吻、同志相片等线索，其功能还是做为测试传统价值底线的催化剂。藉同性恋来省视传宗接代的必要与亲子间容忍的程度，是它的手段；而李安对传统毫无质疑的衷心尊敬，则留给本片一个大有问题的收尾。他的“乌托邦”是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父母放心回台湾，儿子继续在美国和同**人生活。表面上皆大欢喜，事实上什么也没改变，顶多只是转化仇恨同性恋的观众对同性恋的刻板印象吧！《喜宴》的同志形象温和到了极点，对激进的同志运动来讲，片中过多的委屈求全是沮丧的；但是在异性恋机制中，它却呈现一些正面的影响，也无可否认。 其实当有论者批评《霸王别姬》是拍给西方人看的电影时，《喜宴》却出现了“反向”的吊诡。由Michel Lichtenstein饰演的Simon几乎是以“中国媳妇”的形象现身的：识大礼、精厨艺、孝顺公婆（！），甚至大大方方接受了郎雄给他的红包。Michel Lichtenstein在台湾大受欢迎，是否也跟他表演符合“大东方”的心理有关呢？ 这个东方、西方的习题，尚有辩论的空间。回到《霸王别姬》对同性情愫的描写，最有趣的倒不是对京剧演员的性向与表演境界的绮想，而是在传达段小楼vs程蝶衣／程蝶衣vs袁四爷的暧昧时，导演陈凯歌用了极暧昧的手法慢慢渲染：道具上的联想（烟杆、宝剑、夜壶），场面调度（摄影机透过鱼缸拍段小楼由身后抱住程蝶衣的类似性交姿势），以及唱词、食物、性幻想……。陈凯歌的“隐”其实是“彰”。虽然影片采取了大片厂的巴洛克形式，但许多内在的趣味还是经由民族化的暗示，未尝不是它的吊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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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3 17: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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