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独的神伤--<春光乍泄>
都市拒绝怀旧，它是物欲之神的领地。在转瞬间纸币的交换中，恋恋红尘也变了爱欲的禁地，思忖再三，终是要留下不肯倾诉的情事。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飘零在窒息的都市之夜，互相作了过客，不是你拒绝靠近，而是我害怕空洞的抚慰。有如故乡之于旅人，虽然心有所属，却难免冷落了处身的家园。
如果你还记得王家卫的《春光乍泄》（"Happy Together"），你就会同意我的猜度。不管是台北东京，还是香港洛城，布宜诺斯艾利斯够遥远了吧，阿荣与阿辉也都逃不去人情的荒漠。他们流落在陌生的都市异乡，满眼是不同种族的绿袖春浓，两个孤独的华人即使是为了安慰无根的漂泊感受，也该能互相渴求依靠了吧。可每座城市都在隔绝人们眼光的交汇，它走动荡、喧嚣和暴力的机器怪兽，你可以在其中纵情声色，却找不到真爱的刻骨铭心。一切无往，一切无常。这里不是可以抚慰的安全所在。 影片中阿荣与人争吵，被人毒打，也会游移在不同肤色的男人怀中。阿辉辞了厨师做了酒保，无非都是边缘人加异乡客，哪能不逃向内心世界，退缩于凌乱的小隔间，逃避都市空洞的欢娱。两个同居的表面恋人各怀心事，希望不再刁然一身默契承受无家的孤独，结束反复煎熬的精神流浪，而又只求他人向自己敞开平静温馨的现实人生。难怪两人都会向对方请求"多陪我一会儿"，而又无力承认自己情感的动荡与起伏。阿荣确实以自己柔弱而情绪化的女性化男性角色，照顾体贴过阿辉，觅求阿辉的感情滋润，但这毕竟是他在被人毒打之后获取必需的生理与情感慰藉的基本生存所需，受伤者与受辱者的处境让他带上更多温顺纤弱的女性色彩，而掩盖了之下的自我与偏激。两人间的同性恋感情也因此暂时的性格互补达到协调。而当阿荣伤势逐渐痊愈，作为男性角色的一面便日渐显露，终于与阿辉分手。虽然分手之后，他们都陷入失恋的思念，但却不愿再通一个电话，因为两上正常人之间的沟通尚且是如此艰难，他们那悲凉的灵魂只能宁愿把痛苦当作毒瘾，怀着幸福的幻影慢慢咀嚼。 他们在温情和爱欲的渴望破灭之后，重又自我放逐到更多无情恋人的身边，稍作情感匮乏的替代满足，同时又是麻醉自我，逃避孤独的畸形寄寓。 虽然《春光乍泄》的生命触角伸向了同性恋领域，王家卫也剥离了笼罩在同性恋身上的道德戒律和神秘色彩，通过对同性恋者的生存境遇与情感世界的逼视与营造，呈露出都市人在亲情与爱情失落中的绝对孤独。正如王家卫自道是"发现"自己一直要说的，无非就是里面的一种拒绝；害怕被拒绝，以及被拒绝之后的反应。实际上王家卫电影从对感情的冷漠、拒绝、忽略到对感情的珍重、把握、主动寻求和留恋。虽然这种寻求在影片中仍遭到了拒绝，主人公重新陷入失恋的深深苦痛，但它却证明那倏忽即逝，难以把握的感情曾经真实。也因为这一波及每个人的情感体验，片中人才得以解脱同性恋者负荷的社会强加的道德审判和自我的良心责备，恢复真实具体的"人"的个体姿态，以自己残缺的身心颠覆都市的家园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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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3 16:2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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