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共同度过——我和哥哥的故事
直到你走了，才开始叫你“哥哥”。对生于70年代的我们来说，“哥哥”这个名字实在有些陌生，我们更习惯叫你“张国荣”或“leslie”。 但是你走了，却忽然开始叫你“哥哥”，不仅因为你曾在访问中说喜欢别人叫你“哥哥”，更因为“哥哥”一下就没了距离，象亲人，就好象你还和我们在一起，从不曾离开过。 第一次听你的歌，是在初中一年级的一天中午。当时班上有台录音机，每到中午就会放某位港台歌星的歌。而那一天，录音机里放的是“侧面”。那个低沉热烈的声音、那种激越的节奏连同那天灿烂的午后阳光直到现在还留在我的记忆中。从那以后，知道了张国荣，生活中有了你的歌。 那时的我，年少轻狂混杂着稚拙青涩，不迷恋任何一个港台歌星。对哥哥，尽管我也喜欢你的歌，但却不算是你的歌迷，更没有其他同龄人的那种痴狂，直到有了那首“共同度过”，有了“我们的故事”。 她是我的挚友，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亲密无间，胜似姐妹。她的童年有太多的阴影和眼泪，而我，是一个受尽宠爱的独生子女。不知我和她怎么会这么亲近，或许这就是缘分。一直以来，我们都彼此关心，一起分享快乐、分担痛苦。自从听了你的歌，她就疯狂地迷恋上了，因为你的歌中所演绎的深情实在是她凄冷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温情。哥哥，你唱歌是那样的投入和动情，一首歌就可以触动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让她潸然泪下，那以后，你就成了她的偶像，成了她生活的希望和支柱。 曾清楚地记得她对我说爱上你是因为那首“共同度过”：
“垂下眼睛熄了灯，回望这一段人生，
望见当天今天，即使多转变，你都也一意跟我共行。
曾在我的失意天，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你驱使我担起灰暗，勇敢去面迎人生。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都盼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你，共去写一生的句子。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
我都盼面前仍是你，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没什么可给你，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你风雨里，都不退愿陪着我。
暂别今天的你，但求凭我爱火，
活在你心里，分开也象共同度过。” 记得她动情地对我说，这首歌唱的是我和她的故事，她说最爱这首歌的是“明明是永别，却说是‘暂别’”。当时的我太年少，还没有经历过人生的很多历练，对她所说的“我们的故事”并不理解，还笑说是她太多愁善感。但是，为了她，我也会积极地关注你，不为别的，只为让她开心。 曾和她一起看“共同度过”的mtv，犹记得她泪留满面的情形，当时我暗暗发誓：我一定会尽我的所能让她过得开心，以弥补她所走过的这一路不幸。今天想来，誓言是稚气的，但决心是坚定的。但是，她没有给我机会实现我的愿望。 那一年，你告别了乐坛；第二年，我的挚友也永远地离开了我。当我握着她冰冷的手腕而觉察不到一丝脉搏的那一瞬，我的心也停止了跳动。看着她的脸，那么安静，那么从容，就象熟睡了一样，而我，却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当她在医院抢救的时候，我在她的房间，失魂落魄地面对墙上你的大幅海报。海报上的你微笑地看着我，那么亲切，连眼角都带着笑意，而我对着你只是不停地说“救救她，救救她！”然而最终所有的祈求都没能救她，她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独自活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她这一走，把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带走了，因为没有她，我的过去本就无法完整。 挚友离去后的一天，忽然在街上听到了“共同度过”，我的心一阵紧缩，然后疯狂地骑着车，任眼泪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流淌。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我们的故事”，我真的明白了，明白了啊！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挚友走了，但从此，我的生命中也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哥哥——你成了我唯一的钟爱。爱你，是为了延续挚友的爱，这种情感近乎神圣，因为在你的歌声中，永远有我和她的故事。 退出歌坛的你，渐渐地没了那么多的新闻，但凡有，都是不同凡响的。我上大学那年，《霸王别姬》公映了。在影院里，看你的绝代风华，看你演绎程蝶衣的一生，看你的痴迷，你的戏如人生，你的从一而终，我的心被彻底地震撼了。从来没有一部国产影片能让我如此感动，而我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你的演技已是如此的出神入化，一时间在大银幕上，我已分不清那戏里的人是程蝶衣还是你。 然后是你的复出。那个时候心情是矛盾的：舞台是你的生命，能再次在舞台上看到魅力四射的你当然令人欣喜，但同时，那些和你一起经历了告别演唱会上郑重放下话筒决然离去的一幕的人们，多少有些遗憾，因为那一幕已将你定格成了神话。 这些年来，我们由当年的青涩少年长大成人，在人生的历程中有了爱、家庭和事业，我们依然关注你，只是用一种更为理性的欣赏目光。我们以为，那些为偶像哭笑疯狂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直到2003年4月1日。 你很喜欢的《我》中有一句歌词：“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那一天，你就象一束烟火在空中绽放，悲壮而凄美，然后寂然坠落，完成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谢幕。或许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24楼，那是太过惨烈的记忆，是让无数颗心无法承载的永远的痛。 听到消息的一刹那，内心本能地拒绝相信，那样精彩的一个生命，怎么会在刹那陨落？！那样唯美的一个生命，怎么会选择这么决绝的方式离去？！一时间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过去的岁月象一幕幕旧电影在脑际上演，那样遥远却又那么真实，久远得让人伤感，真切得让人心痛。旧的，新的，沉淀的痛楚翻涌上来，和新鲜的哀恸穿梭、交织，直至麻木。 办公室里不知是谁放起了你的歌，许是另一个爱你的人吧。歌声低沉悠扬，那是属于昨天的歌，带着浓浓的怀旧味道，还有新添的哀伤。不自觉地跟着唱起来，竟如昨天一样熟悉，每一首歌词竟全都记得，无需思考，就那样自如地随着旋律流泻，连自己都觉得讶异。这才明白，对你的爱，早已超越了时空，成了烙在心上的印。轻轻地拂去岁月的尘，那印记便清晰灼人。即便没有了当年的痴狂，但你一直在那里，在灵府的最深处，从来就不曾离开，那是属于挚友的位置，也是属于你的位置。 疯狂地出去买你的碟，却被告知已全部售磬——难道真的那么残忍，连一点纪念都无法留下？疯狂地上网看消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关注你的消息了，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多……过了许久，才蓦地发现嘴角的咸涩——是我哭了吗？自挚友的离去，我便收起了眼泪，我以为看过了人生无常、经过了生离死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那样深痛地触动我的灵魂。但这一次，竟是你，用那么尖锐的痛生生地穿透我的心！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挚友，不能再失去你啊！！！17年了，我一直活在“我们的故事”里，从前，那只是我和她的故事，自她走后，那便成了我们三个人的故事，那是关于一首歌的故事，一个关于爱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因为一首歌拯救了一颗濒死的心，也是因为那首歌，爱得以跨越生死而延续永远。 一直以来都有个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够亲口告诉你这个故事，不管何时何地，我只求上天能赐给我这个机会，这是挚友的心愿，也是我的信念。无数次地想象着你听到这个故事后的表情：沉默？感动？迷惘？抑或是阴郁？现在，我再也无从想象了，因为你的纵身一跃已经断送了我所有的梦想和期待。知道自己已然过了做梦的年龄，但那个固执的希望毕竟带着青春最美好最伤痛的记忆，顷刻被击得粉碎，还是很残忍，对我们，更是对你自己。 已经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竟是那么脆弱易感的吗？几乎每天都会留泪，看新闻，听歌，看电影，读文章，原来我竟是那样爱你的，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在延续挚友对你的爱，到如今，却知道我把对她的爱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已是我的亲人了。 你走后的那个周末，近乎自虐地去看了《霸王别姬》。明知那本就是个凄美压抑的故事，明知那个程蝶衣便是至情至性的你，明知虞姬终究是要死的，明知自己会更难过，但还是去了，象赴一个久违了的约会。 十年了，想当年放这部电影的时候，我还是个在军训的大一学生，有无敌的青春，有风华绝代的你。现在，只剩我一个，在漆黑的影院里，寻找失落的过去。你终于出现了，精美绝伦的面容，一袭风雅的长袍，一丝不乱的黑发，一抹浅浅的笑容，这便是你了，哥哥——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恍若隔世的美。黑暗中响起了轻叹，原来在这凄清的夜晚有人与我同悲。 银幕上的程蝶衣眼波流转间颠倒众生，但繁华过尽却原来只有你一个寂寞地从一而终。从一开始你就疯魔了，从一开始你也就被背叛了，毁灭原来是你注定的结局，只因你不懂妥协，你无法回头。看你疯，看你痴，看你嗔，看你怒，看你的笑，看你的泪，看你的任性，看你的执着，看你的春风得意，看你的痛不欲生，心里是止不住的疼，那不是程蝶衣，那就是你呀，哥哥！终于虞姬和霸王再次相见了，世事多舛，沧海桑田，终于虞姬也不再眷恋那个爱恨痴缠的红尘了。拔剑的一刹那，他的嘴角分明带着笑意，从容而决然，而我的思绪早已游离开去，想象着当你在那个黄昏眺望维多利亚湾时，脸上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神情，我只希望在你起飞的那一瞬间，你是快乐的，自由的。 4月8日，出殡的日子。穿上早已准备好的玄色衣裳，把自己交付给悲伤。不想隐藏，走在路上，以一身素服告诉路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面对同事的诧异，淡淡地说一句：“今天是出殡的日子。”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心里计算着丧礼的流程，我知道，离那个时间越来越近了。正午在不知不觉间降临，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一角会升腾起一团火，那是你生命最后的燃烧，自此前尘往事灰飞烟灭，连同无数人的青春记忆和爱。 真的就这样走了？永远的？忍心的？哥哥，你可曾看见那些在暗夜里为你燃亮的点点烛光？可曾听见那无数声音汇成的挽歌？可曾看见那些在雨中手执百合默默守侯的人们？可曾听到那含泪的心声：“我是从小听他的歌长大的，我真的好喜欢他！”你生前一直是个善良的人，那么有爱心，所有人对你的追忆里我们看到的都是重义、正直、宽容、率真，如今面对这么多的嗟叹和眼泪，你是否也会有些许不忍？“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们曾经共同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为什么现在要上演这出悲剧，用血淋淋的事实来作为我们爱的终结？！我们是真的、真的、真的舍不得你！！！ 眼前的唐唐要两个人扶着才可以举步，好象已经无法再承载失去你的痛。昔日的俊朗现在已空留枯槁形容，欲哭无泪。他的痛失所爱是那么的刻骨铭心，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十八年了，只有十八年的不离不弃才懂“夜阑静，有谁共鸣”，才配得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在这个现实多变的俗世，还有多少人相信亘古不变的爱，相信天长地久。但你们的爱的却经历了十八年的风风雨雨，走过了无数的坎坷和非议，始终如一。“不止这一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深爱他。”唐唐在你离开当晚对传媒所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两个相爱的人，即使天涯永隔，他们的心应该也是相通的吧！哥哥，你可以带笑上路了。 对你们的爱，总有种无法言说的感动，因为它的执着坦荡抑或无惧无悔，无从知晓，却完全模糊了性别。或许，在真爱面前，性别已不再重要，携手走过十八载春秋的人完全有资格说：“真爱无罪。”
出殡的第二天，和几个朋友去了卡拉ok“怀旧”。有点佩服自己的“坚强”，犹记得当年挚友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将你所有的歌“封箱”，尤其是那首“共同度过”，只因无法承受听到歌声时的心痛。而这一次，我舍不得，因为再也没有“以后”可以让我奢侈地挥霍了，就这一刻，我要再看你一眼，再听到你的歌声，再追忆曾共同度过的似水年华。歌一首首地放着，跟着一首首地唱，却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只是睁大了眼睛，深深、深深地看着屏幕上的你，要把你看到心里去，因为再也没有人可以触动那里。第一次连唱那么多首你的歌，才蓦然发现原来有那么多好歌都是你自己写的，原来对你才华的了解，一直以来，竟是那样的肤浅。惭愧之余，又骄傲地：谁能说你不是个天才？！ 《风再起时》、《风继续吹》、《由零开始》…熟悉的旋律一次次在耳边响起，一次次地凝视你生动的脸庞和眼中的神采，或深情或纯真或忧郁或狂野，举手投足，是挥不去的优雅悦目，一如昨天。渐渐地眼前的你模糊起来，为什么现在听来，每首歌都象你的挽歌，都象你在和我们道别？！是前缘？是宿命？你无法逃遁，我们也一样，注定要留下失去你的伤。 “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问我是否言不由衷……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哥哥，你已然超脱于这个浊世，或许我可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我受不了，受不了你超然地说：“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怎么会一样呢？！从青涩美好的青春岁月到现在，一路是你陪伴我们成长，你早已成为我们的一种习惯，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你走了，带走了我们的过去，那一刻我们才蓦然惊觉原来曾经拥有的傲人青春真的已经不复再来。失去了你的我们，如同失去了多年的习惯，即使生活仍将继续，但我们再也不是曾经的我们了。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留了下来，朋友们在愕然之余默默地递上纸巾，伤心却越发地不可遏制，一时间无所顾忌地任眼泪恣意横流。事后，朋友都说那天让他们认识了我的另一面，因为一直以来我在他们眼中都是乐观坚强的。但这一次我骄傲于我的悲伤，因为对你的爱让我敢于直面自己的情感！
已经一个月了，一直在徒劳地试图留驻关于你的一切记忆，但心里却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于我而言关于过去的记忆已被尘封在葡萄架下斑驳的阳光中舞动的青春中。只是总在不经意间看见你的影子，知道你仍在我的生命中。一日，叫广告公司的人修改设计，对方抱怨“这稿子已经不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嘛，再说改了后看的人也未必能注意到。”只淡淡的一句：“不错，我们无法令所有人满意，但我们可以尽力把每一件事做得完美。”哥哥，这是你留在我生命中的痕迹。 曾有人说你“不枉此生”。因为在你的时代里，没有人可以象你那样歌声魅影，人生如戏；没有人可以象你那样风华绝代，颠倒众生；没有人可以象你那样挑战世俗，颠覆传统；更没有人可以象你那样赢得那么多的爱，跨越了三个年代。哥哥，你是真的来过，活过，爱过了。 哥哥，“我们的故事”原是属于三个人的，到如今，只剩我一个，就此哽咽，不知如何续写。其实，相信每一个爱你的人都有一个“我们的故事”，每一个故事中都有我们的爱和你的传奇。今天，你暂别所有爱你的人，但我知道，你不曾真的离去，生命中拥有你的歌你的影，分开也象共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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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5/10 10:4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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