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乍瀉>的下午 這是我第三次看<<春光乍瀉>>,兩次粵語,一次國語版的,第三次放這部片子時,就那樣讓它放著,手上幹著別的事,讓這電影像一首歌似的充滿整個房間,想被裏面的憂鬱包圍,是特意尋來的點點感傷。又是個這樣的下午,前兩次看的時候也是下午,天陰著臉,放下格子窗簾,拾起一支煙,溫度正好的一杯紅茶,一切才剛剛開始。 這是個簡單的一個故事,如果一定要說它是故事的話,我卻寧願相信是拍的一個人生活的一個片段,時間上的一個片段,空間上的一個片段。他如常生活著,身後有一台攝影機追隨,拍下他的愛戀和他的悲傷,他在攝影機面前:吃飯,抽煙,喝酒,憤怒,哭泣,做愛。。。僅此而已。 每一對相戀的人也許都想過有一天要和自己愛的人去流浪,想法是很浪漫的,要實現卻有諸多困難,所以我幸喜看到了這部電影,因爲它完成了我心裏面的一種願望,更可貴的是,它讓我看到的不是生活表面淺顯稀薄的空氣,而是生活的底子----每個人心底裏的孤寂。在這裏,孤寂這種情緒,實實在在的突現出來,既不美也不醜,既不陌生也不熟悉,並非遙遠,仿佛觸手可及。 這部片子裏,沒有了王家衛一貫喜歡用的放之四海皆准的格言式的句子,卻有了一盞流光溢彩的燈。一個印著大瀑布的燈,點亮的時候可以看見瀑布是活的,水不停泊泊地流下,下面是一片深潭,升騰起朦朧的水霧。他們像兩個小孩,約好了一起去看瀑布。在對立於香港,世界另一端的阿根廷,去看大瀑布是他們生活的唯一目標,這目標支撐著他們困乏寂寞的日子,也讓何寶榮一次又一次地對黎耀輝說:讓我們重新開始。 開頭的黑白片占了整部片子的五分之一長,拍出的畫面,是落寞消沈的美,像一本老像冊裏褪了色的黑白照片,泛著黃,卻可以喚起多少無限唏噓的回憶,那時黎耀輝在布誼諾斯愛利斯一個小酒館裏當接待,每天夜裏招呼那些從臺灣來遊玩的中國人。他和何寶榮已分開了一段時間,卻常在街上看到何寶榮在一群洋人中間鬼混。他就那樣靜靜的,遠遠的看著,穿著黑大衣,臉在燈光下是慘白的,黑衣的黑卻濃得化不開,沒有月光照耀的地面,合影留念來的車燈晃了眼睛,他默默地蹲在街色,喝著酒,我不敢說那是愛到深處人孤獨,卻又是什麽呢? 當何寶榮被人打得滿臉滿手都是血,他無言的抱住他,從醫院包紮好回家的路上,在計程車裏,他的手傷了無法吸煙,他把煙放進他嘴裏讓他吸,此時整個畫面變得有顔色了,是從車窗外照進的路燈的暖黃,落在他們身上,那時的世界靜得仿佛只剩下這兩個人。 電影裏多的是黎明和夜晚,在長方形的屋子裏,在暗的過道上,在寒風凜冽的大橋,在人頭攢動的街頭,人變成了影子,很輕也很單薄。喜歡看他們擁著跳舞,在雜亂肮髒的廚房,在屋外的小陽臺,就那樣擁抱著跳舞,那一刻,我真正相信這兩個人是深愛彼此的,曾有的離棄與猜疑,嫉妒與背叛已煙消雲散,像是從未發生過。 電影如生活,會遇到不同的人,雖然是事先早就安排好的。黎耀輝遇到了小張,一個把他的哭聲帶到世界盡頭的臺灣男孩,他的生活有了淺淺的快樂,閑來的時候,他們會在一條鋪著青磚的小巷裏踢球。是下午,攝影逆光的運用,我看到了滲起畫面的陽光是一串串的光圈,青石地上拖著細長的身影,晃動不安的人頭,香煙的霧迷朦了雙眼。 一切就快要結束,就像有希望就會有失望,一部電影看了它的開頭就一定會無可避免的看到它的結尾,雖然我希望好的電影像生活般的一直進行下去,但那是不可能的。最後,黎耀輝獨自一人駕車來到了瀑布,當瀑布飛濺的水花落到他的臉上身上時,他想起了何寶榮,同一時間的不同空間,何寶榮在他搬走的房裏獨自哭泣;小張也來到了世界盡頭的那座燈塔上,把他留在答錄機裏的一段哭聲放逐,然後在回臺北的前一晚在布誼諾斯愛利斯他們曾在一起喝酒的酒館停留了一晚,同樣黎耀輝在回香港前一晚到了臺北遼寧街的夜市,見到了小張的家人,拿走他在燈塔上的留影照片。 在雙層巴士的上面看夜晚的霓虹燈閃爍不定,地鐵裏的列車呼嘯著穿過眼前,升降梯上一波又一波的人潮不知要往哪里去。 電影完了,生活卻還要繼續下去。 [此贴子已经被蓝色海岸于2002-10-3 15:22:53编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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