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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荣堂> 自恋小屋* GAY&LES&LB * 志 同 道 合 * < 同 乐 园 >< 皇 冥 月 专 栏 > → 爱人墓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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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海岸 白羊座1979-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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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墓地(下)

第二天我大清早的赶到贾科公司楼下,我躲在街对面直到看见我妈下楼坐进贾科的车里。这也算是送送我妈吧。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机会和我妈说话了。

    我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西门附近找了套房子。离现在住的地方隔两条巷子。房子有五十多个平方,一室一厅,几件简单家具,足够我和明林住了。
    搬家那天我才告诉明林要搬的事。我没说原因,明林也没问,他对一些事很敏感。不过看的出他有些难过,大概是觉得连累我了。
    要搬的东西不多,基本上只是衣服和日用品,一个大皮箱全装下了。大件物品里在我名下仅有的一套音响还赊着贾科一半银子。我真喜欢那套音响,是工作第二年买的。那会儿贾科的销售业绩正火,我还到处混着。我在人民商场看见这套音响后,连着一个月往商场跑了六趟。最后那趟贾科说:“喜欢就买吧。我这儿给你办贷款,不限时间不收利息,有钱了还我。”后来每次搬家我唯一要搬的家具就是这套音响。走之前,我把音响上的浮尘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静静的看了它五分钟,该把它留下了。
    环视室内一周,算做告别。我一手提着皮箱,一手牵着明林离开了。我们要开始过真正属于我们俩的日子了。
    新家安顿好后,我上贾科公司去了一趟。我把钥匙装在信封里交给总台的小赵,请她转交贾科。小赵说贾科就在办公室让我直接给他,我说不用了。贾科一定不愿见我。

    搬家之后很不顺心。先是公司的项目出了问题,赵总没日没夜的抓着我开会。好象开会就能解决问题。接着明林又闹了一次离家出走。幸好那天我去看楼盘临时回了趟家,不然他就出走成功了。当然起因是他发现我又没对他说实话,瓶子里的药越吃越多,一点不见少。他觉着别扭,不能再这样欠我的,于是他选择离开。我们为这事儿大吵了一架。
    我实在气极了,一巴掌差点儿打在明林脸上。我象训孩子一样把明林骂了一顿。质问他为什么总不为我考虑,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他托付。我心里好难受,突然觉得活着好累。我每天那么忙碌的奔波到底为了什么?最后我把药瓶扔在桌子上说:“爱吃不吃,我不管了。你想什么时候死都行。只是死之前告诉我一声,别躲着。省得我到报上认尸。”
    明林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那天夜里明林发烧了。开始只有三十七点五度,快天亮时烧到了三十九度。我吓坏了,抱上明林就往医院跑。明林一米七的个头在我怀里轻飘飘的,象抱了个十几岁的孩子。我又一阵心酸。
    由于时间紧,我抱明林去了附近一家小医院。我挂了急诊。医生先给开了两针退烧针,又开了一大堆的退烧药就让我带明林去注射室。为了配合治疗,我把明林的病情全说了。那医生一下子愣了,好象从没听说过这种病。他张着嘴张了半天,突然很急切的说:“不行不行,赶快送别的医院。我们这儿医院小,治不了。”
    “退烧针总可以打吧?他烧的这么厉害,我怕......”
    “不行,赶快走,赶快走。我们治不了!”
    我和明林几乎被轰着出了医院。我知道那医生不是不能治,是不想治。他的眼神足已说明一切。我很惊讶,作为一名医生,他听到明林的病情居然和一般人的反应一样。我不能说他无知,毕竟他是专业的,只是为什么他不能把明林当普通病人对待。幸好明林一直昏睡着,不然一定又伤心了。
    无奈我只有拦了辆出租车去省医院。省医院毕竟是大医院,对明林的情况理性多了。医生全面检查后建议明林住院。我犹豫了好一阵。说心里话我不愿意明林住院,不然上次来医院就住下了。住院就象正式宣判死期。虽然明林说他对死亡有准备,但住院对他来说就象让快死的人提前躺进棺材。那种滋味太恐怖了,没人愿意尝试。
    医生看出我很犹豫,婉转的说这样不论对病人还是周围的人都要好一些,而且专业医护人员总比我对护理有经验。我只好答应了,给明林办了住院手续。
    我看着明林被送进传染区的隔离病房。接着来了个二十刚出头的小护士给明林输液。她拿着针在明林手背上扎了四下都没把针插进去,扎的明林手背上全是针眼儿。她的手还一个劲哆嗦,出了一头的汗。
    我在旁边看着真是害怕,难道就把明林托付给这种医护人员。要是每天都这个扎法可怎么过。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轻点儿行吗?你扎的是人,会疼的。”
    小护士白了我一眼,放下针头气冲冲的出去了。好象我说她还说错了。一会儿小护士领着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来了。那个护士到很手熟,拿着针头一下子就扎好了。我松了口气。
    输完液已经十一点过了,明林还睡着。我得到公司去一趟,上午公司来电话一个劲儿催。我离开前拜托刚才的小护士好好照顾明林,等明林醒了告诉他我去哪了,免得他着急。小护士有些不耐烦,说她知道了,就铁青着脸查房去了。我的心挂了层霜,第一天就没和护士搞好关系,明林在这儿怎么过?

    到了公司,赵总让我马上和他去温江。说那有一块地想接手,是他朋友介绍的,要过去看看。我的头一下子大了,怎么这两天急人的事儿老赶在一块儿。明林才住院,我哪能离开。
    我说我弟弟住院了要人照顾,赵总说万事应以公司为重。看来是赵总对我这段时间老请假不满意了。好说歹说我把出差推到了明天。
    我又请了半天假。三点过我离开公司去了医院。想想上午那护士的脸色我心里就打鼓,这半天明林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我顺路在超市给明林买了些洗漱用品。早上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到医院时,我看见街对面有个水果店,又去买了点水果。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强烈的凄凉感迎面扑来。明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惶恐不安的眼睛,眼神不断地左右闪躲。好象我在破房子刚找到他时那样。我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小柜子上,这才看见明林眼眶湿湿的。
    “怎么了?”我紧张的问。
    “我以为你真把我扔了呢。”明林把头全缩进被子里哭起来。
    他还记着昨天吵架的事。昨天还非闹着要分开,现在不过几小时没见,就哭成这样。明林只是看上去坚强。我后悔昨天的话说重了。我把被子拉开,帮明林把头露出来。明林也不看我,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哭。我坐在床边拍着他的头安慰他。
    “公司有急事儿找我。我一直看你输完液才走的。我走的时候告诉护士了。你醒了她没跟你说?”
    “没人跟我说。”
    “大概护士忙,给忘了。”
    正说着上午的小护士又进来了。看见我硬邦邦的说:“不许坐床!旁边不是有凳子吗?”我赶紧从床上起来给她让路。她给明林量了体温就走了。
    我重新坐回床边,说:“明天我可能来不了,公司让我去温江。”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多晚?”
    “说不准。”
    明林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好像我真要把他扔在这儿似的。
    “在医院里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白天上班,你还不是一个人在家,我也照顾不了你。在这儿好歹有医生,你有什么不好他们马上就来。”
    我给明林宽心,怕他又想不开。我伸手在明林头上摸摸,还是很烫。我把买的用具放在抽屉里,给明林削了个苹果,然后就提着暖瓶去打水。六点有人来送晚饭,菜还不错,比我每天在楼下菜市场买的熟食强。明林吃了两口就扔那儿了,他老是不吃饭是个问题。我只好把剩下的饭菜打扫了。
    晚上到离院时间,我必须得走了。我嘱咐明林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我走到门边回头看见明林又缩回被子里,只露着那双冰凉的眼睛。我轻轻代上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站在走廊里踌躇一会儿,又推门进了病房。
    我径直来到明林床边,把手机塞在他枕头下面。
    “好好睡吧,明天到温江我给你打电话。我尽量争取下午回来,晚上我会来的。”
    “嗯,回去记得喂鸟。”
    我点点头,又摸摸明林烫乎乎的额头,说:“快睡吧。”
    明林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回了住处,屋里冷清清的。我没开灯合衣躺在床上。虽然我想过明林迟早是要住院的,但今天太突然了。事情发展的比预期的要快。我老想一切按我的愿望来计划,但现实太突然了,根本无法预测。
    我翻了个身,身边空荡荡的。搬过来后,明林都是睡在我身边的。我突然想到要是哪天明林趁我不在的时候离开了怎么办?我越想越害怕,心里一阵恐慌,太阳穴的血管向外猛烈扩张着,呼吸也变得艰难。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屋里所有的灯。灯光能给我一些安慰,可我还是怕的要命,好像快死的人是我。
    阳台上的红嘴玉突然叫了一声,告诉我这屋里活着的不止我一个。我想起来临走时明林让我喂它的,一回来就全忘了。我把鸟笼提进屋里,食槽早空了,怪不得这么晚了它还叫,看来饿坏了。我给笼子里放些鸟食,又加了些水。红嘴玉急不可耐的跳上食槽啄食。吃饱了,它跳回栖息的圆环上梳理于羽毛。
    镜子还在笼子里挂着,挂镜子的线绳边缘开始磨损了。红嘴玉照照镜子,跳到镜子后面看看,然后跳回前面照照,再到镜子后面看看。它重复着这个动作,似乎觉得很有趣。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跳到镜子后面找它的伙伴。动物的思维还真简单,一面镜子就骗的它这么高兴。我要和它一样就好了。
    我把鸟笼提进卧室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看着这个小东西,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我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赵总还有小陈就从成都出发了。上了成温高速公路就开始下雨。离温江越近雨越大。到达时快十二点了。赵总的朋友请我们先吃饭。我抽空在餐厅总台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不知是信号还是什么原因明林的声音很颤抖。他说又是昨天的冷脸护士当班,输液扎了三针才进去。我听的怪心疼的,明林的手背肯定肿了。这个院住的,比让明林独自在家还让我担心。
    午饭后我一心盼着下午快点回成都,谁知道计划有了变动。雨下的太大了,看地的事改在明天上午了。赵总的朋友非要拉着我们先在温江玩玩。天知道温江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过了晚上九点街上连家亮灯的铺子都找不到,而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赵总倒是不急,笑呵呵的答应了。我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担心你弟弟呀?”小陈看出我心不在焉的小声问。
    “是啊,他一人躺在医院没人照顾。”
    “那倒是挺让人担心的。不过也没办法,出来打工吗,家里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公司。忍着吧!但愿雨早点停,快点完事儿回成都了。我也不爱待在温江。”
    下午赵总的朋友带我们去了那里所谓的最豪华的娱乐城。装潢真叫人倒胃口,还比不上成都的三流歌厅。里面的小姐浓妆艳抹,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看着就让人有种要逃跑的冲动。
    坐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包间里闷人的空气,借口上厕所溜出来了。我到大厅逛了一圈,天空还是阴云密布,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看来今天确实回不去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点了一只烟。
    “你还溜的真快,给我跟烟。”小陈也溜出来了,在我身边坐下。
    “把老总单独扔在里面不好。”我扔了根烟给他。
    “哈哈,赵总也抗不住了,让我出来看看雨小了没有。他也不想拖到明天。”
    我看表快五点了。我找小陈借了手机,走道楼梯拐角处给明林打电话。
    “你到成都了?”明林很兴奋。
    “还在温江。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我遗憾的说。
    “哦。”明林一下子很丧气,说话又没精打采了。
    “还发烧吗?”
    “三十八度,刚才护士来量的。”
    “吃药了吗?”
    “吃了。”
    “喝水让护士给你倒,别自己折腾。”
    “你不在没人给我打水......这儿的护士不管。”明林的声音涩涩的,我的心又被揪起来了。
    “买的苹果记着吃,都洗了,搁不住。一会儿饭送来了多吃点儿,别又都剩那儿。输液的手别放在被子外面凉着,我回去找热毛巾给你敷......”我婆婆妈妈唠叨一大堆,就是放心不下。我决定了,明天回了成都说什么也得寸步不离的守着明林,这医院住的跟监狱似的怎么行。公司这边大不了不干了,去年年终公司奖给我的股份怎么也顶得上两三万,正好拿给明林看病。以前急着找人借钱时倒没想起来。
    “你明天回的来吗?”
    “回的来,明天你醒来睁开眼我肯定站在你床边。”
    “好啊!”明林的语调宽慰了些。
    小陈在走廊里催了,我赶紧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好在老天做脸,夜里雨停了。第二天上午我们把地看了,中午吃过午饭就回成都。在路上我给明林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关机。不会是明林看我上午没到赌气把手机关了吧。他好像没这么小心眼儿。
    赵总的车直接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我风风火火的进了住院部大楼。 一进病房,我看见明林竟半卧在床上看杂志。
    “温江好不好玩?”明林很高兴,神色和我昨天在电话里感觉到的完全两码事。
    “我是去出差,怎么是玩儿呢?怎么样了,还烧吗?”
    “有点儿。不过比昨天好。”
    “对了,怎么手机关机了?刚才我老没打通。”
    “哦,手机让护士拿去了。”
    我知道了,病房里不许打手机。一定是那个讨厌的冷脸护士把手机收走了。我得去找护士长讲道理了。刚要出门一个圆脸的小护士推着药车进来了。她看见我笑着打个招呼,我很生硬的点了一下头。看惯了护士的冷脸很不习惯这种主动友好的招呼。
    小护士把药车停在病床前,从兜儿里掏出个手机。正是我给明林的那个。小护士把手机塞在明林枕头下面说:“电充好了,还藏在枕头下面。下次手机没电了告诉我。还有用手机小心点,别让其他护士看见了,特别是护士长。到时候我可真没办法。”
    小护士从车上拿了些药让明林吃下,又查了体温,然后脸上挂着笑出去了。我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小护士离开。我纳闷的坐回明林床上。
    “怎么看见护士对我笑,我这么别扭。”
    “你犯贱,就喜欢别人对你冷着脸。”明林抬起手,手腕上挂了个串铜钱的中国结。“刚才那护士给我的。杂志是她刚买的,说拿给我先看,她晚上回家看。来的时候她说她姓苗,我还以为她学猫叫呢。”
    好久没看见明林的笑脸了,他真是单纯的可爱。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儿,足够他高兴好几天的。明林精神这么好我总算放心了,来的时候真担心看见明林又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哭。
    “早知道一根儿十几块钱的红绳子就哄的你这么高兴,我就买一麻袋让你乐死。”
    “谁让你不买。”
    我笑着把明林搂在怀里,看见窗外的阳光格外好。
    “小苗好象我以前那个女朋友。”明林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你还有女朋友?”我吃了一惊,明林从没提过。
    “我不能有女朋友吗?”
    “不是不能,没听你说过吗。既然象小苗,那你女朋友很漂亮,身材也好。”
    “不是长相,我指心眼儿。”
    “哦。她现在在干什么?”
    “念书呢。以前我们说好的,等她毕业我们结婚,然后出国,我陪她去深造。”
    “她学什么的,大专还是本科?”
    “研究生。厉害吧!”
    “那不是比你大?”
    “比我大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吗。她真聪明,心地也好,还会做菜,最会抄鱼香肉丝了。我那几手都是跟她学的,以前我做饭可难吃。”
    提起这个过期女友明林一脸自豪。我心里怪不是味儿。明林老喜欢给我做鱼香肉丝是不是还想着她。
    “如果不是出了这些事......都怪我太傻了......”明林眼里飘出失落的神情。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明林是怎么得的病。还是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吧,都是伤心事,不好问。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不是还在这儿吗?”我握着明林的手说。
    “也对,我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又是踩着点儿离开,总想能多陪明林一会儿。出住院部大楼时看见小苗护士正推着自行车往医院外走。她交班了,换了身白色连衣裙。我叫住她想为她对明林的照顾道谢。
    小苗护士不好意思的摇着头说:“你太客气了,这些是我分内的事。那个中国结真不算什么,是杂志上送的。早上我接班时看他一个人躺床上怪孤单的,我只想让他高兴点儿。”
    “还是谢谢你。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你工作要是不忙,多来看看他。他现在最需要有人陪。有人关心比什么药都强。”
    小苗护士说了声再见,骑车离开了。看着她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飘舞,我突然想起了“白衣天使”,她真合适这个词。
    
    自从小苗接手明林的护理后,每天去医院我总能看见明林的笑容。虽然他身体还是虚弱,可精神很好。小苗从家里拿了一大堆的杂志给明林看,还在病房里放上了花。本来死气沉沉的地方突然有了生气。后来我记着每天上医院都买一束花,能让人心情愉快。
    小苗真是个很善良的女孩,为了照顾好明林她做了很多超出护士职责的事情。她私下三番五次的找明林的家人,希望他们能来探望明林。一次我打水路过值班室,看见小苗在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她在和谁说明林的名字。电话里的声音很吵,小苗几次把听筒拿的离开耳朵。那边吵完了,小苗又轻言细语的请求,一点儿也没脾气。结果那头挂了电话,小苗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上前去问,小苗很勉强的笑着说,接电话的是明林的姐夫,脾气很爆。后来明林的姐姐到底被说动了,同意来看明林。可到了那天,明林等到天黑也没见到她姐姐。为这事儿明林又难过了好一阵子,小苗也挺内疚的。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小苗,她真的能理解明林渴求什么。把明林交给她照顾我很放心。

    已经初冬了,天气凉下来了。明林的身体时好时坏很不稳定。那天我去看他,他又发烧了。这次发烧比前一次还厉害。高烧持续两个礼拜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早上还好些,一到下午就烧得不行。我去看他时,大部分都看他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睛似乎也认不出我是谁。
    两个礼拜后,明林的体温降下来了,但还是持续低烧。他的口腔开始溃烂,吃不了任何东西。每天看见明林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我就想哭。夜里我常做梦,老梦见我来探望明林,推门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病床。我问护士,没人告诉我明林去哪了。我就沿着住院部昏暗的走廊没命的奔跑。尽头是我找到明林的那间破房子,明林躺在那张老朽的木床上。我拼命拍打玻璃喊着明林,可明林就是醒不过来。
    每天下班我急着赶往医院,可到了病房门口我又不敢贸然推门进去。我怕梦里的景象真的出现在眼前。我就先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室内张望,看见明林还好好的躺在床上,我悬着的心就落下了。
    我一遍又一遍的追问小苗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小苗很婉转的讲述明林最新的病况,她说医生会尽力的。她的话能给我一丝安慰,可她的表情又告诉我要面对现实。
    坐在病房里,我鼓励明林坚强些。明林吃力的说他会努力的。我说过了年就能好起来。明林很艰难的为我挤出一丝微笑。我们一块儿编制美丽的谎言。因为我们俩都很清楚,时间不多了。

    那天到离院时间了,明林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今晚在这陪我吧,这两天我夜里睡不着,好无聊。”
    “医院不许陪床。”
    “今天小苗值夜班,你求求她,她会答应的。”
    明林从来不和我撒娇的,今天他却要我一定依他。其实我也不想离开。我想尽可能多的陪着明林。我去找了小苗,小苗答应了。
    回到病房,明林要我躺在他身边。我说床太小挤不下。我只是靠着床背斜坐在床上,尽量不占什么地方,怕明林躺不好。明林却侧过头枕在我腿上。
    “枕枕头。这样躺着要头疼的。”
    “我不!”明林说着还伸手紧紧搂着我的腿,怕我把他搬回枕头上。
    “下个月我就过生日了。我马上就24了。对了,那天星期三,你请假吧。我想你和小苗都来陪我,好吗?”
    “好啊,我去给你定个蛋糕。要什么的,水果还是黄油?”
    “我不爱吃蛋糕,你们俩都来就行了。把鸟儿也带来吧,好久没看见它了。”
    “鸟可进不了病房。”
    “那你把它提到院子里,我从窗户看它。”
    “好吧。”
    明林很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我说:“累了,快睡吧。我去把灯关了。”
    “我不累,我想和你说话。你记不记得我说我刚被家里赶出来时住在一个朋友那里?”
    “记得。怎么了?”
    “他叫郑辉。”
    “那又怎么了?”
    “我就是因为他得的病。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是我太笨了。我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还和他在一起。我自找的。”
    我一下子把明林的手握紧了。我猜测过很多次明林得病的原因。最能接受的一种是输血感染。我一直坚信明林为人是单纯的,他不应该象我或小康有太多的社会沉浮。可现在他说的应了我最坏的那种猜测。我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仔细想想,第一次见到明林,不是我花钱去买他的吗。
    “怎么不说话?我说我和他的事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别老想着以前的事,过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吗。”
    “我哪还有前啊,都走到头了。”
    “又瞎说了!”
    “其实那天晚上遇见你我是想报复的。我对自己说和什么人都行,只要能报复。郑辉能害我,我为什么不能害别人?可到了你家我又后悔了。跑的时候我怕的要命,好像我已经杀死你了。那是我头一次出来,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自己挺窝囊的,从来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我拍拍明林的头,让他别想那些伤心的事了。他今晚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每说一句都相当费劲儿。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要是不愿意听郑辉的事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不该在你面前提他。可除了你我没别的朋友了,只有说给你听。”
    “说吧,只要你高兴。我听着就是了。”
    房间里很静,明林缓缓的说起他的故事。
    “我上高一时认识他的。他和我一个班。那会儿我还小,根本不知道两个男的在一起有么不对,只觉得他对我挺好,我就很放心。然后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都和他在一起。除了他我没交往过别的男女。我想对一个人好还是要专一的。
    “但我渐渐发现他不止我一个朋友。他在外面还认识很多人。他随便跟人上床的。我很不高兴,让他不要这样。他嘴上答应我,却依旧背着我那样。我忍不下去了就对他说,既然你不在乎我,我们就分手吧。他说好。当时他想都没想,一口就说出来了,我才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我。我伤心了好一阵。但想想郑辉过的生活挺恶心的,我不想也那样,就打算把他忘了。
    “毕业那年我认识我女朋友。她对我好,我也喜欢和她在一起。大专毕业我爸找人把我分回他们厂。我就一边工作一边学英语,象上次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把什么都计划好了。结果郑辉又回来找我了。那会儿我有差不多一年没联系他了。他来求我,说认识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发现我最好。我没主意了。要不是郑辉这回回来,我还真不知道我那么爱他。他当时特别诚恳,我就心软了。
    “然后我找了个时间和我女朋友谈了。我想既然答应了郑辉就不能耽误她。但我只说我不是特别想出国,从个人前途考虑我和她不合适。她虽然也有些舍不得我,但我很坚持,她也没办法。我们就和平分手了。我知道我和郑辉的事不能瞒家里一辈子。因为和我女朋友分手的事,我家里多少知道一些了。当时我是诚心诚意要和他过的。所以我决定就是家里人把我赶出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过了三个月,我们单位组织献血,我才知道我得病了。我去问他,他先不承认。他说是我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做的,不一定是他。我真没想到他竟这样想我,他明知道我除了他没别人的。我大声骂他,他不说话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一个人等死很寂寞。”
    我看见一滴泪水从明林眼眶划落,顺着鼻梁向下滚去。我用手指拭去那滴泪,却摸到明林干涩的眼眶。我才知道那滴眼泪是我的。
    “我被家里赶出来后,郑辉让我住在他那儿。他说住多久都行,反正我们俩都病了,没什么忌讳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快乐些。我没答应。后来我搬了,就没再联系他了。现在我好后悔。我不是怕死,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死。可我没想到我是为这种人死的。我死的不值。”
    明林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他说了这么多很累了。我抚摸着明林柔顺的头发,视线模糊了。我怀里的明林是善良的,他被他的善良给害了。
    “健宇,我头好疼。”
    “快别说话了,躺到枕头上。”
    我把明林放回床上,轻轻托起他的头,把枕头整理好,这样他会舒服些。
    “你也躺着吧。”
    “会挤着你的。我坐着就行了。”
    “躺着吧。我想和你一块儿躺着。”
    “我去把灯关了。太亮了你睡不着。”
    “别关灯!”明林拉着我不松手。“关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好吧,不关。”
    我在明林身边躺下,明林侧过身紧靠着我,用他瘦弱的手臂搂着我,搂的好紧。
    “健宇,你答应我。”
    “什么?”
    “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就躺在这儿陪我。”
    “我不是在这儿吗?”
    “明天我醒来的时候要看见你。”
    “好。”
    “睁开的第一眼就要看见你。”
    “好,我答应。”
    “哪儿都别去啊?”
    “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陪你。”

    那夜我守了诺言没有离开。可明林食言了,他被射入室内的第一褛晨曦带走了。我抱着他还温热的身体号啕大哭。他的神情很安详,就和平时睡着了一样。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我相信他会醒的。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的。我只觉得抱着明林时有很多只手在拽我。在模糊的泪光中我只看见一辆盖白被单的推车从病房里出去。然后我才发现明林已不在我怀里了。
    我追出病房,跟着那辆推车跑了好远。直到两扇白色的大门挡在我面前。小苗拉住我让我别在追了。她把我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把头埋在膝盖上痛哭着。
    明林是我的,他不该这样离开我。

    到交班的时候了,小苗还没走。
    “还不下班?”
    “我等小谭家人来办手续。小谭是我照顾的,我和他家人交待好一些。”
    小苗给我到了杯水,就陪我坐着。
    快十一点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了值班室。她向室内环视一周,怯生生的问:“哪位是苗护士?”
    “你是小谭的姐姐吧?”小苗立即迎了上去。“我领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小苗领着明林的姐姐出了值班室,我连忙跟在后面。他的姐姐不知我是谁,疑惑的看着我。
    “他是小谭的朋友。小谭住院时他一直都在这儿。”小苗替我解释着。
    他的姐姐冲我点点头。她的表情很复杂,目光很快从我身上移开。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有个人在后面大叫:“谭明芳!”一个男的大步从身后赶上来拦住我们。明林的姐姐看见这人恐惧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说了不许来,还来!你眼里有没有我!”
    “我就看他最后一眼,马上就走。”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给我回去,不许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上次就是你......现在我弟弟都不在了,你还......”
    “嘟囔什么!快走!”
    我看不下去了,拽住他的姐夫气愤的说:“人都死了,让他们姐弟见最后一面又怎么了?”
    他的姐夫这才注意到我,很不削的说:“你是谁?这又轮到你说话了?”
    一句话堵的我没词儿了。爱了明林这么久,为他付出这么多,终了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我悻悻的松了手。
    他们俩在走廊上推推搡搡的。明林的姐姐低声哀求说:“就算不见他,总得把后事料理了吧。把我弟弟扔在医院算怎么回事?还有住院费什么的,不能欠着医院吧。”
    “你钱多了撑的?你老爹连房子都不愿给你,你还拿钱往他们家扔?他的儿子等他来自己来管。你操什么心?”
    明林的姐姐靠墙站着,不住的抹眼泪。我好像又看见明林哀怜的模样。他们姐弟俩都是柔弱的。他们都很善良,对身边的人都好,但为什么受伤害的却总是他们。
    明林的姐夫粗暴的拉上她的姐姐就要走。小苗上前劝阻,却被他野蛮的推倒了。
    我觉得我的胸膛烧着了,我受够这些张牙舞抓的人了。我冲上前一拳把他揍倒在地。我的拳头雨点般的砸在这个混蛋的脸上。我看着他的脸在我的拳头下变形。
    周围慌慌张张的跑来很多人。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医护把我拉开了。起来时我还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一脚。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痛苦的呻吟着。刚才还端正的面容现在已经严重扭曲,沾满血污。这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目,丑陋不堪的让人恶心。
    明林的姐姐被突然发生的状况惊呆了。她惊愕的看着我,全身哆嗦着。大概她认为我是个很可怕的人。那个混蛋被护士送去急救了。明林的姐姐这才回过神惊恐不安的跟着她丈夫去了。

    坐在小苗的值班室里,医院的保安要我留下姓名、住址及一切可联系的方式。预备着那个混蛋随时找我索赔。小苗拿了些消毒药水和棉签,把我手上擦伤的地方仔细的擦拭干净。
    “离院手续怎么办?”
    “干吗?”
    “我接明林走。他是我送进来的,我有义务把他接出去。”
    “还是等他姐姐来吧。毕竟是他亲属。医院规定......”
    “我说我接明林出院!”
    我冲着小苗嚷了起来。小苗有点委屈,继续擦我的伤口不说话了。
    “我、我不是冲你。”我有点尴尬,冲小苗发脾气是没道理的。
    “没关系。”
    “手续还是我办吧。我看他姐姐也做不了主。”
    “那我去帮你问问。”
    小苗收拾好用具走到门口,突然又退回来了。她从兜儿里掏了个东西递给我。
    “对了,刚才一下子给忘了。”
    在小苗手里的是她送给明林的那个中国结。那条红绳衬在小苗白皙的皮肤上是那么耀眼。我还记得明林刚戴上它时的兴奋。
    小苗托起我的手,把那个中国结缓缓套在我的腕上,轻声说:“收着吧,好歹是个纪念。”
    我啜泣的摸索着腕上的中国结,它没能留住明林,却永远的把我拴住了。我的心就象这个红色的结,一旦结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明林的一切后事都是我料理的。他家里没有一个人再来看他。明林的姐姐私下找过我。她给我留了她的电话,说一定回还明林的住院费。她的神情很憔悴,我知道她活的也很无奈。我谢绝了她,说明林是我的,我该照顾他一切。

    五天后我捧着明林的骨灰回了住处。我坐在沙发上失神的望着这个骨灰盒。我的一切都装在里面了。
    过了好久我才发觉屋里很静,好像没有听到那只鸟的声音。我来到阳台上,发现笼子的吊环上空了,里面的小镜子也不见了。我把笼子摘下来,看见那只红嘴玉趴在笼子底上,半眯着眼睛望着日落的方向。它全身僵硬,已死了好几天了。那面镜子被它踩在脚下,镜面向下扣在笼子底上。终于它发现笼子里只有它自己,它还是孤独的死去了。
    我叹了口气,他们好像约好了,一个个都走了。我看着空鸟笼伤心了一阵。然后想把明林的东西整理一下。结果在明林的抽屉里找到一瓶开封的安眠药和一封给我的信。
    我拆开信封,日期是四个月前,象是明林离家出走的那一天。信上说他原本是想上青城山跳舍身崖的,但没想到打算离开的那天遇见我了。他在车站犹豫了三天,一遍一遍看我留给他的那张字条。最后他决定再上我这儿来碰碰运气......

    ......那天见到你很意外,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间破屋里,直到屋主回来后发现尸体。但没想到你会来。
    我把你轰走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你不会再来了,可你来了。我知道和你住在一起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我真想在死之前有个人来关心我。
    我很自私是吗?所以我买了安眠药。在病发之前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吃下它,这样我死了不会有痛苦,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可每次我打算离开时,我就忍不住站在屋里一遍遍看我们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家(请你允许我称它为家)。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我真的好爱它。看到屋里每一样摆设我都能想到一件关于我们俩的事情。看到门口,我就想着你走进大门的样子,我就好想再见你一面。然后我对自己说,明天吧,今晚再见他最后一面。
    到了晚上躺在你身边,我就想其实我没有病,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很糟糕的梦。等梦醒时我还会和你在一起,太阳会出来的。可天亮了没有阳光,没有噩梦,有的只是现实。
    我不相信来生转世,所以你对我的好我也没办法报答,我只有在这里对你说声谢谢。我不敢赊求你能记住我一辈子,只希望偶尔你能记起曾经有个给你添过麻烦的小谭。
    最后再对你说声谢谢。
    小谭绝笔。

    看了明林的信,我又大哭了一场。哭过后,心里突然很坦然,在字里行间我看出明林是爱我的。不论如何,这世上曾经还有个人需要我。
    说道爱,人一辈子能遇上一回已是天大的造化了。我很有幸遇到了最真挚的那个。我是幸福的。

    周末我坐车去了蒙顶山。明林曾说过想葬在山下的长青寺。不过我没有为明林置办陵位,我不愿意让他住在阴冷的墓地里。我把他的骨灰撒在蒙顶山上了。那里是自然的,有茶叶的清香,阳光的温暖,明林会喜欢的。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可我的心里洋溢着温暖。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在城市的那个角落,风吹起时,明林就会来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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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 舞 白 纱   荣 心 飞 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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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hanglidon 天蝎座1987-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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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
两个人还没有个开始就以悲剧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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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见得快乐,只因不知为何而生;死不见得可怕,只要知道自己为何而死。青春终将衰老,激情毕会平淡,只有真心直对世事万千艰难困苦,真而生信,信而不迷,那一番爱才是不老不死,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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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ita-2002 魔羯座1982-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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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觉的不太现实,但还是很感动!!
就因为在现实中这种感情太难求,才更让人觉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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