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談:陳凱歌的“精神危地”
張越古 《和你在一起》意在歌頌人間的真情,不料卻成為一首失敗者的挽歌。同時,也再次讓我們看到了陳凱歌對父子關系的情結,以及在他的影片中一再出現的懺悔之情。 陳凱歌的電影不可不看,他會講故事,會造夢。他借助各種人物造過許多英雄夢,娛目的畫面和震骨的音響令人眩迷。對聲畫娛樂要求很高的人,看陳凱歌的電影往往很能滿足。 他的新片《和你在一起》,也不失為凱歌風范,華麗而沉重。故事說一個小男孩從小被母親遺棄,但是他母親在他身邊留下了一把價值數萬元的小提琴。抱養他的父親是一位廚師(劉佩琦演),歷盡艱辛要把他培養成音樂人才,帶著他到北京求爺爺告奶奶地拜師。可是孩子似乎不太懂事,他的第一個老師(王志文演)的不幸使他對藝朮產生了懷疑,為了滿足青春沖動,給一個三陪女(陳紅演)買禮物,他甚至把提琴都變賣了。萬幸的是,他的第二個老師(陳凱歌演)看出他是一個小提琴天才,為他爭取到了參加國際比賽的資格。最后關頭,當他的競爭者告訴他真相,他的第二個老師為了功利目的,把養父“趕”回老家,企圖剝奪他與養父的父子深情,完全占有他的時候,他毅然放棄了國際比賽,追到火車站,回到了養父身邊。孩子拋棄了成功,選擇了人倫之情。 真是一個煽情的夢。我們在黑暗的電影院里,被陳凱歌營造的夢而打動。然而當你走到陽光之下,看到了現實中潮水般的車流與人流,隨之而來的不安便緊緊地抓住了你。 我們應當欣賞這部美麗的影片。一個少年人,在人生的三岔口做了勇敢的選擇:他的兩位老師,代表藝朮良心的一位清貧無助,唯有音樂相伴﹔代表功利成功者的一位卻心地陰暗,頭上罩著大師的光環﹔他選擇了藝朮良心。這孩子多干淨啊。他得到了參加國際大賽的機會,面臨成功的巨大誘惑﹔可他卻不愿養父的情感受到一點傷害,毅然放棄了大賽,回到養父身邊,要“和你在一起”。這孩子多仁義啊。以一個少年男人,與養父一路苦斗,終于來到了人生決戰的前沿,現實的成功就在眼前。可是一旦他認清現實的拼爭是如何殘酷、如何骯臟,參與人生的角斗是如何不能快樂,他干脆利落地否定了功名的追求。這孩子多率性,多勇敢啊。你會想,這孩子真好。如果你接著往下想,如果這孩子是我的孩子就……你就會覺得別扭了。你如芒在背,如鯁在喉。這孩子多不懂事,多軟弱不堅強,多不負責任啊。影片創造的夢幻感在鐵的現實面前,出現了裂痕。 陳凱歌在一次談到這部電影的時候,提醒大家“不要輕視普通人的感情”,他在嘗試理解和表現普通人美好的感情。“普通人”與“成功者”之間,橫著一座心理分水嶺──親情。能越過這座分水嶺的人,就會從“普通人”一躍而成為“成功者”。遺憾的是,劉小春打了敗仗,他到達分水嶺之后便退縮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劉小春是永遠的“普通人”。陳凱歌為了表達對“普通人”感情的尊敬,在影片的高潮段落,對劉小春的選擇,進行了充分電影化的詩意渲染,極大地升華了影片所表達的夢幻般的原始情感,從而成功地完成了對現實文明的背叛。陳凱歌用電影語言告訴人們,在生活中歷盡艱辛,哪怕是與成功只有一步之距,“選擇放棄”也是普通人的美好權力。 《和你在一起》確實意在歌頌人間的真情,不料卻成為一首失敗者的挽歌。為這個故事而感動的人,心中有阿Q式的自憫在起作用。劉小春放棄成功機會,縱有一萬條理由,他背叛親生母親和養父堅實的人生期望,卻不容疑問。在現實中,這個結局是最消極和最令人沮喪的。我們祖先發明了“前功盡棄”、“功虧一簣”這樣的成語,來表達對類似情景的無限惋惜和傷感。真、假、美、丑、善、惡,都是人間真相,不能正視的人沒有生存機會。在劉小春面前,進入社會進行激烈競爭,和在家享受父愛,孰難孰易?選擇逃避的道路,從來都容易,因此也沒有價值。同樣在電影的高潮段落,小春的養父如我們一樣萬分感動:“和我在一起!他要和我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沒有白養這個兒子。在這一刻,他被劉小春所創造的夢幻給麻醉了。這個老實的小城廚師,這個為人生冷暖歷練過的男人,這個不想辜負孩子的生母,一心要把孩子培養成為音樂人才的養父親,當他第二天也許在回鄉的火車上,忽然發現自己與兒子一事無成地離開了北京,而兒子的前途也永遠被他自己葬送了的時候,他的夢會痛苦地醒來。陳凱歌是造夢者,但“現實中的失敗”永遠也不會成為“普通人”的夢。這就是《和你在一起》的兩難。 陳凱歌一直非常真誠地拍電影。他把藝朮電影稱為“誠意電影”。他說他“要拍這樣一部電影的原因”,是“曾經長期被功利思想所困擾”。他還“很清楚”地認為,“我并不覺得這個電影是全然真實生活的反映,有很多事兒是我個人的幻想,我個人從這樣的幻想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這些話是真誠的。《和你在一起》這個夢,不屬于“普通人”,她屬于陳凱歌自己。陳凱歌借助這個故事,在講述他自己的精神經歷。陳凱歌對父子關系有情結,在《少年凱歌》中,他曾勇敢地懺悔過。這種懺悔后來也一再在他的電影中出現。電影《刺秦》中對呂不韋的塑造,是這個情結的佐証之一,《和你在一起》也是如此。陳凱歌借劉小春與養父的故事,尤其是借助故事的結局──放棄藝朮,回到父親身邊,再次表達了少年凱歌的懺悔之情,鞭撻了為了功利目的而拋棄親情的行為。《和你在一起》真正的人性價值,就在于此。影片飽含著陳凱歌對生活的真誠,和對父親的深重的愧疚。 陳凱歌的精神惡夢還沒有醒,他試圖要走出他的精神危地。《和你在一起》是他用以抵抗持續多年的精神困惑的一幀新夢。更危險的是,他“從這樣的幻想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在這糟糕時刻,越是有才華的藝朮家越容易傷人。在世界文化史上,藝朮家為超越自己,實現夢想,而誤傷弱者的事,從來不斷。德國詩人歌德,年輕失戀痛苦萬分,以自己的經歷創作了《少年維特之煩惱》。主人公維特不能忍受生活對他的背叛,選擇了自殺。小說藝朮征服了讀者,一些失戀者對生活絕望,模仿維特,選擇了自殺。而歌德卻憑借這篇小說的創作,成功渡過了他的精神危機,最終創作出了《浮士德》,成為世界文化的巨人。 陳凱歌和一切愛陳凱歌電影的人,應當清醒。 來源:《中華讀書報》 2002年11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