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段小楼之为霸王 影片中,同时被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所爱的,或者说同时被两个女人所爱的男人,却同时深深地伤害了这两个至亲的人,并直接导致了她们的绝望之死。 就我认为,段小楼对程蝶衣的心思不是不知道,对菊仙所谓被花满楼赶出来的骗辞也不是不明了,但这个假霸王在种种抉择中显得全无立场。或许他生**“喝花酒”,对菊仙的求婚心满意得,又或许他不敢接受师弟的这份情感,再或者他根本对自己的人生道路不抱态度。 这个男人在和师弟的嬉戏中,有时候也会恍惚。在后台蝶衣调皮地掐了把他的腰,两人笑余忽又停住,从镜中望去,分分明是最完美的英雄美人。 这个男人在花满楼姑娘的面前,却同样心得意满,花酒喝得有滋有味。 这个男人在妻子给自己描眉时,会忽然说,师弟说,这眉子得勾得立着点才有味。 这个男人在师弟期待的目光中,仍然会拥了菊仙扬长而去,扔下一句“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呢。也许在若无所动的外表下他内心有过激烈的挣扎,也许他只是想在混混沌沌中让一切都能息事宁人,也许他是把亲情和爱情分得泾渭分明。 而无论如何,从影片中来看,段小楼是一个角色意识含糊模棱的男人,他有两个最执著的虞姬,分领了戏梦中和现实中的角色,而他自己,在这两个选择间暧昧难分,束手无措。 周旋在两个“女人”的相互嫉妒和争斗之间的他,难以定位自己的角色。 当然,从总体上来说,他爱现实更多些,他不要做那个不疯魔不成活的师弟,他要的是现世的快乐,他不要承担太多的梦想,他在现实生活中始终是向着妻子的。 ——京剧、艺术之为霸王 我对京剧所知甚少,深觉今后实在该多补补这方面的课。因此不妨将片中的京剧扩展开来,在更泛泛的艺术或者理想层面上来谈。 看过这部电影的片友们肯定会觉得这其实并不能算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同志电影,尽管它涉及到了两个男人之间千回百转的情感,或者说更多地,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千回百转的情感,然而,程蝶衣对师哥的这种情感却有着很多微妙的特点。首先是亲情,其次是友情,然后是对现实的逃避和对安逸的永恒的依恋,而最主要的,是对艺术执著的习惯。 程蝶衣是一个真正的戏子,真正入戏的戏子,他用了自己整个的心身和整个人生去拥抱满舞台的传说,用自己所有的血泪在谱写一曲只应天上有的世外清歌。 (就影片本身来讲,我并不能很好地说明为什么师傅“从一而终”的教诲竟会这样直接而坚定地为我们年少的主人公所接受并贯于一生,这最初契合的动机是什么。或许由于电影本身篇幅的限制,并无法深究。——赧然!) 而这里出来的一个主要的问题是,在艺术面前,是不是要泯灭性别,在艺术面前,是不是只有美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单从京剧来讲,浓妆之下的是男是女并没有什么意义,只要是顾盼生情,只要是风华绝代,只要是美,便就够了。就好像蝶衣跟小四说的那样,“京剧得好看,得美”,除此以外何必追问过多。在艺术面前个体融化以至消失,个体的存在也无足轻重。同时,在影片中,京剧为所有的人们,而不仅仅是台上的程蝶衣,提供了一个躲避真实生活的舞台。人生已多苦难,世事太多纷扰,关起门来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沉醉,不管外面是旗人坐着天下,还是日军掳了江山,抑或是什么党什么派说话间已经兵临城下,都抵不过此刻的纸醉金迷。艺术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有着这样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功能。谁要去深究艺术是怎样血泪般雕砌出来,谁要去深究艺术背后有谁在牺牲着什么,那又算得什么血泪什么牺牲呢,一切只谈艺术,艺术是美,美便足够。 二 个体·性别·梦想·美 “尘世间,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两者之精于一身,欢喜无量呵。”袁四爷这句台词可谓语惊四座,流传深远,而且每每总有人跟我说初听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当时听到这句台词似乎没有什么不适,至于有无好感倒有些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居然颇觉这句话道出了不少心声,尤其是前半句“男子阳污,女子阴秽”之语。 也许与我最近由霸王别姬而关注起张国荣有关,目前我发现我对两性的看法可以基本上这样来概括:同性恋和异性恋都无所谓,因为它们一样美丽或一样丑陋;而真正让人觉得不堪的是人竟然有两性之分。(原谅我言语偏激!) 其实很早以前就这样觉得,人之为人,主要的不是男人或女人二字,而仅仅是一个人字。关于生命、人生的理解和参悟是一个人一辈子要做的最要紧的事,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最基本的使命。若没有自己独立完整的人格和意念,便没有资格在这世上立身下去。个人的精神充足和完满是真正的完满,是真正的成就,是真正的生命。而亲情、友情、爱情,快乐、幸福、痛苦,人事、聚合、波折,所有的所有都只是遭遇,都只是展在我们面前的一本书,这本书,我们一边看,一边不时地合上,而后是独坐沉思的剪影。 这沉思,方是正文。 早前看过朱寿桐那本《新月派诗人的绅士风度》,其中有句话颇让人共鸣——不记得是不是他引用的徐志摩的原话——大意说人生只是生命的一个表象,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个表象。当时给我的冲击很深,因为心底里很潜在的东西忽然就这样被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真是一触即发,猝不及防。 我喜欢把这话更扩展,或男或女也只是表象。真正活动和存在着的,只是一个中性的人,是隐藏在或男或女或美或丑的皮囊后面,真正应该对话的人。事实上,中性的美是最切中人心,也是最有杀伤力的美,因为那是关乎生命本真的美。 而程蝶衣就能一再用这种美来提醒我们。 导演在这里将一个倾城倾国的男人摆在我们的面前,有意思的是,这个男人所拥有的倾城倾国的色相却偏偏能让人忘却男或女的定义。(说起来仿佛也很有意味,越是美到了极致,越是让人忘了最初的性别。)这个男人所展现出来的中性的人格美,让所有关于性别的定义都显得苍白而多余,让所有旧有的界定都失去了意义。人,美的便是美的,无论是男是女。我们都是躲在自己表象后面的游魂,这游魂本就是中性的。 程蝶衣在这个意义上站在了造物主的安排之外,一种边缘性的中性美,一种直指人心的美,这种美最能穿越时间。 而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美呢。程蝶衣的美从最直接的层面上,应着袁四爷那番“集两者之精于一身”的注脚,是他身上体现出来的性情上的“兼美”。有女性所有的敏感、温柔、聪明、细致、脆弱甚至些许由爱而生的嫉妒和自私,也有男性的刚毅、执著、沉默、内敛、宽容和坚忍。在这种种美丽之间,甚至于连他犯的一些错误都可以很容易地得到旁人的谅解:他负气地“豁出去”般的堕落,他折磨自己的那些吸鸦片的雾中岁月。 而更进一层地,程蝶衣更本质的美是人格上的美,是对信仰和梦想的执著,对实践这信仰和梦想的勇气。在我们这个信仰缺失的年代,梦想一不小心就堕为功利的目标,迷失在纷繁的色彩中的人们,不敢触摸心底最空洞的那个位置——你找到你的信仰了么,你有自己一辈子的或至少目前认为应该是一辈子的能称为终极理想的理想么,你找到自己心灵的救赎了么。 蝶衣是幸福的,一如所有找到信仰和归宿的人一般幸福;蝶衣是美的,一如所有作为独立生命存在的性灵那般散着永难磨灭的美的光芒。 最后还想提及,在影片的中后段,导演多次使用了“金鱼”这一意象。 据说金鱼原是鲫鱼的一种,是鲫鱼的变态,正是这种变异造就了金鱼独特的美。在蝶衣将师哥从日本人那里救出而旋即又被师哥抛弃之后,画面中第一次出现了金鱼的形象和鸦片的烟雾。此后,金鱼在戒烟时又重新出现。导演似乎在这里隐喻着程蝶衣如金鱼一般所有的“变异”后的美,一种“病态”的美。(当然,在这里用的两个词依然是中性的,因为我们没有理由视常态为理所当然,没有理由认为偏离便不是趋向真正的美丽。)这种美有触目惊心的效果。 而事实上,真正美的事物,无论外表是如何坚强,内里却仍抹不去脆弱。影片在“学艺”章和“从艺”章之后,共产党登上了舞台,从而拉开了最终之“殉艺”篇章。在这一篇章里,我认为又可以大致分出几个子篇章来,一是程蝶衣对母亲的呼唤,主要从戒烟一节来表现;二是同门、知交、至亲间相互揭发的文革子篇章;最后是虞姬自刎作为尾声。而在第一个子篇章里,导演终于集中地向我们展示了程蝶衣内心的脆弱。 “娘,我冷”,“水都冻冰了”,蝶衣在晕迷中这样喃喃而语。刹那间,将他多年来吞忍的种种痛苦和悲哀呈在了我们的面前。(记得在李碧华的原版小说中有段文革时期发生的细节,说的是革命小将们教戏子们认字时,问到蝶衣,他说“爱”字和“受”字确实很像。李碧华在这时写道,在蝶衣的心里,爱便是无止无尽的忍受。看时心中为之一痛)这个时候的蝶衣,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成了那个无辜的小孩。影片中,菊仙如母亲般,虽有几分不知所措,但马上万般怜爱地抱起蝶衣羸弱的肩,如同无限爱怜地疼惜一个最无助的婴儿。在这个奇特的时刻,两个虞姬终得“和解”。 而事实上,菊仙此时的真情流露,既可以看成是幻想中的“母亲”这个外在意象对蝶衣内心领受的种种悲苦的抚慰,也可以看成是“虞姬”这一形象自身的重叠交汇和对自身人生历程的哀泣,一种顾影自怜式的心痛,别样的无助。 因此,我认为这短短的一段戏,充分而巧妙地流露了一个困境中的英雄的末路悲伤。 三 李氏小说与陈氏电影 看完陈凯歌的电影以后,自然去看了李碧华原版的小说。不能说是失望,但小说的确未必就比电影要好。事实上,我认为霸王别姬的电影和小说最大的区别是,小说更纯粹地是一部儿女情长的普通的言情小说,而电影却给了你关于人生和人性的最直接的心灵冲击和思考。从这个意义上说,的确要感谢陈凯歌对小说的拔高和深化。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李碧华开篇就告诉我们她要讲的是一个关于婊子情长,戏子义深的人情故事。我比较赞同一些网友所说的,看小说中的程蝶衣应该从一个纯粹的女人心的角度去看。事实上,小说中的程蝶衣种种心理同女子也并无二致,你完全可以把他的负气、嫉恨、爱和温柔同女子等价起来。而在电影中,由于承载了关乎历史、艺术、理想的种种因素,爱情故事本身倒是退到了次要的地位。就好像我第一次看霸王别姬的时候,竟然把程蝶衣跟段小楼的爱情故事基本上抛到了脑后——我们都在电影中寻找契合自己心灵需求的东西,而我在这三个小时里寻找和看到的,只是孑孑然一个程蝶衣,一个执著不已的虞姬的四面楚歌的人生故事。 当然,也不能否认,李碧华的小说可以拿来当电影的注脚来看,毕竟在有些微妙的内心活动上,小说有更多的铺陈。 就好像在这里,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蝶衣在师哥的定亲夜那股子“豁出去”的负气和心痛;看到他将披风覆在后台熟睡的小龙套身上时,“仿如覆在自己的身上,仿如覆在过去的身上”;看到他从袁府羞赧地出来,在路边遇见的那个小孩,冷冷用斜眼傲然觑他,而他忽然发现当年的自己早已死去,而现在的自己仅仅是从那时起长大的一只鬼…… 用李碧华的女性的细腻曲折,来注解陈凯歌男性的大气慷慨,是一种绝妙的享受。 |